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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太太打call

筆者R:

個人Drarry短篇集:一宣&印調


《Rewritten -重書之書-》

         作者/筆者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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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量調查點我點我



(抱歉好像潛水了近兩個多月,全部的精力都拿來搞這本了!!!!

裡面收錄的新文合計有109,465字保證驚喜!!!!!!)


不见海端:

emmm没啥意思,就是我们两看相厌相互嫌弃是我们的事你要来打扰那你他喵就准备玩完吧,不知道能否传达给你呢?

……所以夫夫家庭矛盾千万不要去打扰

劈下来那道是雷狮的出战BUFF啦……后面光想着“帅帅帅”其他全没了/_\,反正要是积分解决不了还不是要咳咳咳。

还想说什么来着……哦对我就喜欢雷狮一脸大爷地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安哥为他挡下攻击


PS 满打满算弄了两个星期,前后画风非常不一致……我也不想拖的可我的课表它搞我啊!!!

顺便看了新PV我已经死了。

【酒茨】没有直男的命,还得了直男的病(9)(完结)

不知酒。:

酒茨校园AU纯糖甜饼,一个明白自己性向却仍然不开窍的茨木和他操碎了心的竹马挚友的故事。




复习考研更新速度骤减对不起等更的大家啦!而且我低估了自己的话唠程度,但是之前说了这一章完结,所以就完结!哪怕一章写了两万字!


是的没错两万字。




知道很多小伙伴之前就看得很急觉得为什么不直接告白什么的,在我个人理解里面,有的人太过在意的话是承受不起任何冒险的,所以会有比较拖沓的剧情,希望理解啦。




根本没有车啊什么敏感词气死我了!那么一小段还得让我发个链接!


上一章地址


第一章地址








我在年少时候动了心,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9.


 


从五岁打了第一架,到现在躁动难安的十七岁,酒吞和茨木第一次冷战了,虽然只是酒吞单方面躲着茨木,但从结果来看,他们确实是冷战了。


 


在那天的不欢而散之后,他们就没再有过任何联系,不要说见面了,哪怕是电话、短信,也一个都没有。以前这种事从来没有真正发生过,其实那时候酒吞还要更嫌弃茨木烦人一点,但无奈他们在家住邻居,上学坐同桌,而酒吞可能会去的地方茨木也全都了如指掌,所以他觉得躲开茨木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也没必要尝试了。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的想躲开茨木而已。


 


至于这次为什么就非躲不可了,那天分开没多久茨木的电话就紧追着打来的时候,酒吞压根没想起来这事还需要个原因,他完全是出于应激反应一样,一看是茨木的名字就赶紧挂掉,然后茨木识相地改发短信,酒吞这次干脆直接关机了,一个字也没看清。


 


结果他刚进家门,屁股都还还没坐热,更别提好好冷静一下,茨木就已经在他家门口拍门了。酒吞下意识屏住气装没人,他从小能自由自在地打架闹事旷课,全都仰赖于他爸妈时常忙得不着家,好在那段日子他们又不在国内,到底也没让他穿了帮。但茨木从来都是锲而不舍的,他那天断断续续拍了能有一小时的门,累了就歇会儿再继续,喊“挚友”喊到嗓子都哑了,再多一会儿酒吞都觉得自己要心软地去开门的时候,外面终于没了动静。


 


这下茨木走是走了,但酒吞一口气还没松完,突然细思极恐地意识到,茨木是有他家钥匙的啊,这二傻子刚才估计是情急之下忘了这茬,那等他想起来,他岂不是要被逼得从自家二楼翻窗潜逃?


 


这他妈不是个事儿。


 


于是酒吞觉得他得换个地方躲,身边那群朋友都有卖队友的不良风气,他要是躲过去,估计第二天茨木就得知道,酒吞想来想去,想到了因为不同校而和茨木联系最少的荒川,连夜就收拾东西投奔荒川去了。


 


走的时候,关了机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酒吞瞥了一眼,狠狠心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然后过了三十秒,他又开门冲进来抓起了手机,想了想,还拿上了充电器。


 


荒川的父母常年在国外,他也是自己一个人住,酒吞也就无所顾忌地在门口咣咣咣一通狠砸,导致荒川来开门的时候脸臭得像他家鱼塘里的鱼都一夜暴毙了一样。


 


但他一看酒吞比他还难看的脸色,骂骂咧咧的话都憋了回去,犹豫了一会儿,小心地问道:“你……你和茨木怎么了?”


 


“……”荒川这句话之一针见血程度让酒吞一口气哽在胸口,“和他有什么关系,本大爷就不能因为别的事不爽吗?”


 


“扯淡吧,别的事你早找茨木说去了,哪轮得到大晚上来投奔我?”荒川露出个‘你仿佛在逗我笑’的不屑表情,“你看你这一脸如丧考妣的,说实话,你是不是和茨木摊牌被拒绝了?”


 


“如丧……你他妈门口保安教的成语啊?”酒吞脸色阴沉地撞开荒川,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来,毫不客气地就奔楼上客房去了,“闲事少管,别告诉任何人本大爷在这儿!”


 


“别啊跟哥们儿说说嘛!”


 


但荒川显然不是善解人意那一款的,扭头蹬蹬蹬就跟着酒吞上了楼,甚至赶在酒吞关门之前伸了只手进去挡着,但酒吞关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或犹豫,大有手留下你滚蛋的架势。


 


“卧槽!”荒川吓得赶紧把手抽回来,气急败坏地喊道,“你不告诉我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茨木说你在这儿!”


 


酒吞在那一秒想把荒川的脑袋也拉过来夹碎在门缝里。


 


但最后他还是打开门,对着荒川那张志得意满的脸,无比烦躁地催促到:“有屁快放。”


 


好奇心即将得到极大满足的荒川甚至没有在意酒吞的措辞,兴致勃勃地张嘴就放:“你是不是和茨木告白了?”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啊?”


 


“没说出我喜欢你这几个字,但看茨木的反应是听懂了。”


 


“什么反应?拒绝你了?”


 


“啧。”说到这儿酒吞显得更加不耐烦,“他还能是什么反应,发挚友卡啊。”


 


可是荒川听完居然若有所思的样子,想了想才问道:“对不起我只把你当挚友?”


 


酒吞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摇摇头:“不是,是可是我们是挚友。”但说完他立刻发现这个举动有多么没意义,脾气上来恶狠狠地翻个白眼就要关门,“妈的到底有什么好说的还不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啊,这就是个潜意识的反应而已吧根本不是拒绝好吗!”荒川再一次义无反顾地把手卡在门框里,“你现在在躲就说明茨木在找你吧?那他显然没有觉得不能接受连朋友也不能和你做啊,你在这儿躲什么怂什么呢!”


 


荒川恨不得标点都不带的一串话成功突突得酒吞楞了一下,门板也堪堪挨着荒川的手停了下来。


 


深觉自己不易的荒川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回来,一边语重心长道:“这么说吧,你话都已经说出去了,茨木明摆着也准备好给你答复了,你躲有什么用啊?”


 


酒吞看了他一眼,显然有些动摇,完全进入人生导师这一角色的荒川觉得他大概终于愿意平心静气地谈谈了,于是准备推门进去。


 


然后那扇门伴随着一声“关你屁事”无情地拍在了他脸上。


 


“……操你妈啊酒吞听见了吗操你妈!”


 


“给老子滚蛋!”


 


可惜等到门外跳脚的荒川终于滚蛋以后,酒吞还是睁眼瞪了一宿的天花板。


 


确实直到荒川问起为止,酒吞都没来得及想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在那时候才意识到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就像所有一时冲动以后却无法面对后果的人一样,出于本能地逃避。


 


这是一种除了显得懦弱以外毫无意义的做法,也因此让酒吞从来都对这种逃避嗤之以鼻。可现在他却在这样做,为什么?


 


就像荒川说的,说出口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而茨木的答案他总要听到的,躲有什么用呢?


 


其实他没什么好怕的,在要不要冒险和朋友告白这种事上,他应该算是最没资格怕的那种人了——因为茨木是不会为了这种事就离开他的,相反,他才是最无法容忍和酒吞成为陌生人的那个,如果注定不能安稳地回到朋友关系,那茨木终究会接受他的告白。


 


这一点,酒吞是迟来的心知肚明。


 


在今天之前,他都确确实实因为担心茨木不接受会连朋友都不能做而无法将喜欢宣之于口,毕竟在还以为茨木喜欢他的时候,酒吞就觉得,茨木迟迟不告白就是担心被拒绝以后会连朋友都不是,所以后来换成是他喜欢茨木,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俗套地掉进了这种担忧里。但今天他说出口了,他看到了茨木的反应,他明白那只是对于已经是挚友的人怎么还能做恋人这件事本能的无法接受,他才发现真是当局者迷得厉害。


 


他居然都忘了,这可是茨木啊。他估计是把酒吞那天的最后一句话理解成了不谈恋爱就朋友也不当,所以他现在迫切地想要找到酒吞,就是想通过接受他的告白来挽回这段友情。


 


为了能继续和他做朋友才和他成为恋人,这算什么?


 


于是酒吞的心情从原本的忐忑变成了尘埃落定后回天乏术的无力。


 


朋友可以成为恋人,但真正动过心的恋人却不可能回到朋友,不是天长地久,就是天各一方。可如果一段感情从最开始的动机就是错的,又怎么可能天长地久完满收场?


 


茨木自己可能根本不知道他想要说出口的话意味着什么,但酒吞是知道的,在他们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就要变了,到底是脱离了朋友这个安稳的避难所,却走进了一条死路。


 


这一切都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他们这么多年的缘分这么多年的感情,别管那到底是什么感情,都理应值得一个更好的结局。


 


可他们退不回去了,就像已经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


 


除非茨木突然发现自己也是喜欢酒吞的,那面前哪怕是万丈深渊他们也能相拥着一跃而下,其实他到现在仍然没有放弃那一丝侥幸心理,万一茨木对他就是喜欢的呢?


 


但事实上,最近以来,情况越发不容乐观,不光酒吞自己这么觉得,身边这群曾经天天用茨木和他的关系开玩笑的朋友也越来越拿不准,其中甚至包括茨木的表姐青行灯,在茨木到底是不是喜欢酒吞这件事上,她也只摇头道难说。


 


一开始的时候,因为茨木对酒吞的追崇和仰慕毫不加掩饰,天天挂在嘴上的话也是暧昧非常,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就是真爱啊,可后来,越是用这种眼神去看,反而却越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原因无外乎一个,茨木太坦荡了,他说起他的挚友时,那样的坦荡里藏不住半分旖旎或者隐秘的情绪,经得住所有推敲窥探。


 


但错就错在,爱原本就不是坦荡的。


 


爱是私欲,自私又偏执,而且贪得无厌,爱一个人就是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的,他的人也好他回报给你的感情也好,总之都是想要索取的欲望,在被满足的时候才会消失,但只要你仍然爱他,爱就会让你滋生出更进一步的欲望。而单方面的感情,就是尚未得到满足的欲望,是主观和客观上都仍然存在的欲望,存在的东西或许可以被掩藏,但和不存在仍然是不同的,有的人或许可以将自己的心意掩盖得若无其事,但却不可能做到坦荡。


 


就拿酒吞自己来说,如果有人问他是不是喜欢茨木,他可以否认,可以说“我们只是朋友”,但却绝对做不到像茨木那样问心无愧,因为他不满足于朋友的关系,他想要更进一步,这就是他无法假装不存在的欲望。


 


而且茨木还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太通透了,什么心思一看便知,所以他如果有什么非分之想,肯定早就人尽皆知。但在经历了那么多恶意的善意的揣度和玩笑之后,茨木却始终能做到毫不心虚毫不遮掩,久而久之,所有的妄加揣测都成了自讨无趣,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只有原本就不是非分之想的,才能这么问心无愧。


 


这么些年以来,酒吞拥有的就是这样的友情,最忠诚热烈的信赖,无论旁人如何说三道四,茨木总能用那样纯粹的表情看着他,用独有的不知疲倦的吹捧,将这世上最好的友情交付给他。


 


可现在,他仰慕的挚友却对他有了非分之想,酒吞忍不住想,这算不算辜负了茨木的信赖?而且等他下一次见到茨木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将变得只需要非分之想,却容不下问心无愧,茨木迟早会发现他会有多不喜欢这种改变,因为他再也不能用引以为傲的表情坦荡地告诉别人酒吞是他的挚友,他原本干净磊落的感情要背负上莫须有的罪名——这样的事,即使茨木自己可以容忍,酒吞却如何忍心看到。


 


所以这样错误的关系,从最初就没有开始的必要,明知是错,何苦还要一往无前地冲进去互相折磨,明明连结局都能看得清楚。


 


来路已经被堵死,面前依旧是万丈深渊,但他不能在茨木并非情愿的情况下,利用他对自己的依赖和信任拉着他一起跳,所以他们只能在原地分别。


 


就在下一次相见的时候,原地分别。


 


酒吞想,他的潜意识大概早就已经看清了这一点,所以在他本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回避这下一次相见,因为他舍不得。


 


他怎么可能舍得和茨木分别呢?


 


他现在反应过来了,却并不想纠正这种无意义的逃避——如果分别是注定的,那起码让它来得晚一点——既然下一次见面就是为要彻底斩断这些错误,那就晚一点再见吧,不见固然想念,但如果只有这种愚蠢的方法能让时间既定的流向暂停,想念也总比失去好。


 


他还想将陪伴他十几年的那个,心无旁骛地仰慕着他的茨木,再拥有得久一点。


 


寡淡的晨光刺破窗帘缝隙打在天花板上的时候,酒吞闭了闭干涩的眼睛,却仍然毫无睡意,最后他还是爬起来去楼下的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往沙发里一窝,给自己举了个杯。


 


人啊,没动真心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有多没出息。


 


第二天荒川去上课的时候,就看到酒吞跟个死人一样躺在沙发里,地上滚了几个空啤酒罐,也不知道睡着醒着,他懒得搭理,翻个白眼出门了。谁知道晚上回来,酒吞居然还是那个姿势,电视上播着激烈的枪战大片,这位大爷的表情却冷漠到好像在看新老娘舅,地上的空啤酒罐倒是多了不少。


 


荒川忍着打醒他的冲动,觉得需要对失恋的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结果他一屁股坐在酒吞边上,酒吞眼珠子也没转一下,荒川气结地直接把手机举到了他脸前,屏幕上的群聊已经炸了锅,身边那群闲人正在热烈讨论酒吞的去向以及他和茨木的进展。


 


酒吞瞥了一眼,也不看荒川,只问道:“你说了?”


 


“没说。”荒川满意地把手机收回去,一边翻着记录一边说道,“但你准备躲到什么时候?”


 


酒吞总算扭头看了荒川一眼,但又转回去抓过茶几上的遥控器麻木地换着台,平淡地说:“躲到不想躲。”


 


荒川噎了一下,转而道:“茨木在找你,你知道吗?”


 


“猜得到。”


 


“听他们说茨木今天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为了找你恨不得饭都顾不上吃,只顾把学校里所有熟人都找出来打听你的去向,晚上还要去你家找你,你就不能听听他想说什么?”


 


酒吞按遥控器的手僵了一下,导致电视连着跳了好几个台,但顿了几秒,他还是不咸不淡地回道:“不听也知道。”


 


“知道?知道那你倒是去听他说啊!”


 


“……”


 


酒吞不说话了,又换了个台,荒川直接劈手抢过遥控器关了电视,酒吞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你他妈到底想管什么闲事?”


 


“我他妈也不想管你的闲事!”荒川忍无可忍地把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的酒吞薅起来,“人家茨木就算不喜欢你也不欠你的吧,犯得着到处找你么?你占了多大的理啊躲在这儿借酒浇愁,适可而止点行不行?!”


 


荒川吼完就有点后悔了,他真的不喜欢打架,尤其不想和酒吞打架,刚刚能吼那么几句其实全仰赖于恨铁不成钢的急躁,但酒吞哪是能任由别人和他大呼小叫的好脾气?他眼看着酒吞狠狠拧起眉心,眼里阴沉的怒火几乎要烧到他脸上来,觉得失恋以后异常暴躁又生无可恋的雄性动物很有可能会不管不顾地和他同归于尽。


 


可料想中的暴起并没有出现,荒川全神戒备地等了几秒,等来的却是酒吞满是疲惫地长出口气,然后他整个人都卸了劲,有什么异常沉重的情绪在那双往常总是锐利的紫色瞳仁里翻滚而过,像一个黑色的浪头,窒闷地压熄了所有怒火,他似乎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发火了。


 


“本大爷知道你是好心。”他开口的时候已经很平静了,只是抬手捏着眉心的动作怎么都透着一股子颓然,话也说得十分犹豫,像是一边说还一边在琢磨着措辞,“……但你不懂,本大爷不是不想见他,也知道这样于事无补,但我真的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你准备什么啊茨木怎么看都不像要拒绝你吧?”荒川满脸不可置信,“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要拒绝你,事已至此了你居然还在说没准备好?这么畏首畏尾半点错都不敢犯,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酒吞童子吗?”


 


“没错,本大爷也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很可笑,但你知道在意一个人过了头,说什么做什么会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吗?你这么在意过谁吗?你有在谁身上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吗?”酒吞的情绪到底还是激烈起来,他甚至还挑起薄薄的唇角讽刺又坦然地笑了笑,“本大爷能拿出十几年来和他纠缠,就是打定了主意,往后有多少个十几年也都要花在他身上,我把这十几年都浪费在同一个人身上不是为了走错一步然后各奔东西的!可现在,我就是走错了一步,我这十几年到头来只为了犯这个错,你让我怎么轻易接受?”


 


荒川在那一瞬间哑口无言,他能听懂这似乎是一种因为它的漫长而让旁人无可企及也无法取代的感情,它的安稳和稀松平常让人毫无戒备地任由它在骨髓里生根发芽,可他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他花了一段时间试图理解,却无法对它的分量感同身受。


 


他只能干巴巴地开口道:“可这也就是十几年而已,和你以后的一辈子相比,不算什么。”


 


酒吞却因为他这句话又陷入了沉默,一时间竟苦于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喻足够形容出茨木在他生命中的意义。


 


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多么有倾诉欲的人,也没什么必要非得去说服荒川,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这一刻,酒吞就是迫切地想要说出他对茨木的在意、迫切地想要在一切结束之前能有人知道他是怎样在喜欢着茨木。


 


他知道荒川说的话并没有错,时间是刮骨疗伤的良药,或许很多年以后,所有曾经有过的感情都模糊得不可感知的时候,六七十岁的酒吞童子回想起今天,只会嘲笑年少时候的小题大做。


 


这他都知道。可难道因为知道几十年以后总归会死,就可以在今天欣然自杀了吗?


 


就算知道六七十岁的酒吞童子或许会淡忘有关茨木童子的一切,但现在,十七岁的酒吞童子也无法在今天就停止去爱茨木童子——那些足以让他忘记茨木的日子他还没来得及去过,而遇见茨木之前的日子他又太小不记得,所以截止到这一刻为止,对于十七岁的酒吞童子来说,有茨木陪伴的时间,就是他的一辈子。


 


而且只有这么一个人,他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你知道父母总会先一步离开你,你知道朋友总会拥有自己的人生,但只有这么一个人,你从没想过你们的人生会有与彼此无关的那一天,你以为你也会拥有他的一辈子。


 


一个你拥有了一辈子的人,一个拥有了你一辈子的人,你的亲情、友情、爱情全都和他有关,他对于你来说平常到好像空气水分和阳光,你从来不用费心感受,也无需多分一丝目光。可笑的是他明明无处不在,你却只有在开始失去他时才会察觉他的存在,因为那些曾经有他存在的地方在他离去后会突然变成深可见骨的伤口,那不停息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原来从你闭上眼能想起到睁开眼能看到的一切,你的全世界,每个角落都是因为有他填满才安然无恙。


 


可他将抽离你的生命,留下你的整个世界鲜血淋漓、满目疮痍,于是你的余生都好像只能在疼痛中苟延残喘地缅怀。


 


你要如何才能向别人形容这是怎样的恐慌?


 


“在我犹豫要不要突破和茨木的朋友关系的时候,那种抉择忐忑得就像——”酒吞想了很久才开口,但说到这里仍然是皱眉,眼里的质疑像是对自己将要说出口的话不甚满意,但他顿了顿,还是继续道,“就像是你病了,需要做手术,如果做这个手术,你有一半的几率康复,但另一半几率却会死,如果不做,虽然活得虚弱还会小病不断,但你肯定还能活下去。要是你,你做还是不做?”


 


荒川愣了一会儿后脸上露出了酒吞熟悉的复杂神色,这种乍一听好像和感情没有半点关系却现实得每个人都可能面对的问题,最直白的生死攸关的衡量标准,似乎终于让他这个局外人也得以窥见了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生命中,究竟能有多么重要。


 


“不,还不一样。”谁知酒吞突然又自己摇摇头,他始终觉得这个比喻还是不够到位,兀自思索了一会儿后,总算显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平静来,“如果只是这样的手术,本大爷会毫不犹豫地做,反正手术失败,死了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如果失去茨木,我却还有以后的一生要拿来后悔。”


 


“……懂了。”荒川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叹口气艰涩地点了头,弯腰捡起一罐新的啤酒抛给酒吞,问道,“所以你现在,是还没准备好领自己的死亡通知书?”


 


酒吞朝他笑笑,因为这段感情在不得善终之前终于有了一个见证者而莫名地感到畅快了一些,他拉开拉环一口气灌下半罐还带着凉意的啤酒,才靠在沙发背上放空地望着天花板说:“是啊,即使是本大爷,要领自己的死亡通知书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啊。”


 


他只是还舍不得。


 


“行了行了,看你消沉真别扭。我会替你保密的,随便住吧。”荒川站起身来准备回自己屋里去,想了想还是扭头道,“别管怎么说,作为朋友,我希望你们俩能好,我们都这么希望。”


 


酒吞朝他举了举易拉罐:“谢了。”


 


说是等到能舍得就去见茨木做个了断,但酒吞想他大概是永远都不会舍得的,所以他说服自己,那就再想想茨木,想他们这些年,起码得在这段感情真的结束前,把他们的过去再完完整整重温一次,再好好拥抱一次他们拥有过的日子,和那些日子里的茨木。


 


然后就去见茨木,这样起码分离到来前,他也好好道过别。


 


他从第一次见面把挑衅的茨木揍趴下开始想起,想他们这么多年一同度过的每一天,一同经历的每件事,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他没办法把每件事都记得那么清楚,基本是捋着时间想下来,但总有原本被忽略的小事突然冒出来,他就又去想这是他们多大时候的事情,前后又发生过什么,结果这样杂七杂八地回忆下来,一晃过了五天,哪怕梦里茨木都时常出现,但虽然他想起了很多事,却还有很多没想起来。


 


那时候酒吞才觉得,之前花费几年摸索自己的心意不过是庸人自扰,如果早点这样想一想,他大概早就发现,其实在感情这件事上,命运从来没有给他任何的干扰项。


 


只有茨木,所有来去匆匆的过客中,只有茨木始终驻足,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他们在一起真的很多、很多年了。


 


他不爱茨木,还能爱谁。


 


可他既然是想茨木,那有关茨木的一切都躲不过,所以荒川那天说茨木找他是如何辛苦的话也就不停往脑子里钻。他当然是心疼的,甚至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有找到茨木让他安心的冲动。可他的理智在和情感拉锯,理智告诉他,这一面之后你们可能真的要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了,不要见,再等等;但感情却在批判他的自私,斥责他只给自己充足的时间来准备一场擅自决定的离别,却把现在的无措担忧和之后的猝不及防都留给茨木一个人面对。


 


而事实上,他的理智在茨木面前从来就没好使过,这根本就是一场必败无疑的斗争。到了后面几天,酒吞已经很少能去回忆从前的茨木,而是不受控制地担心现在的茨木如何,是不是还在找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就看一眼,酒吞拿起荒川的平板用荒川的账号登进群聊的时候,和自己说,没关系的,就看一眼,说不定茨木这几天已经恢复过来了呢。


 


群聊里依旧热闹,在酒吞翻记录的时候已经又刷出几十条未读消息,大概只要酒吞不出现,他们能这么一直热闹下去,大部分还是几个女孩子在说,平时话少的高冷的诸如荒和大天狗之流居然也时不时出来插两句。说的话倒是全都不离酒吞和茨木,但没用的废话占了多数,酒吞好容易跟上进度,总结出的大概也就是,茨木明知徒劳但还是每天早晚各一次地去敲酒吞家的门,学校里酒吞无故缺席的这几天,茨木在老师面前给他请了假,理由言之凿凿,好像他对酒吞的去向心知肚明一样,虽然事实上他才是最惶惑和不知所措的那个。


 


说实话,酒吞那时候心情是没什么起伏的,因为全在意料之中——他知道茨木根本不可能好起来,就像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就看一眼。


 


他顶着荒川的ID问:“茨木具体怎么样?”


 


[鬼女红叶]:肯定不怎么样啊,今天看见他感觉明显瘦了好多,肯定没心思好好吃饭吧……啊简直心疼!酒吞到底死哪去了啊!


 


[吾即正义]:可能死了吧。


 


[允许你跑三十九米]:最好是死了,不然回来我第一个砍死他。你们是没天天看到茨木魂不守舍的样子,昨天的随堂考成绩下来都掉到垫底去了。


 


[第一百个鬼故事]:刀刀别冲动,你砍了他茨木更不能好了。


 


[允许你跑三十九米]:那他也得先出现才行……


 


[神之子]:他俩到底怎么了?顺便大天狗能不能把你中二的名字改了。


 


[吾即正义]:你有资格说我?


 


[鬼女红叶]:作为隔壁床的病友为何还要互相嫌弃?不过灯姐说真的,茨木也没有和你说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第一百个鬼故事]:嗯……这还是第一次茨木连我也要瞒着,看来这次是真的太难过,甚至没心思和任何人说吧。


 


总的来说,就是茨木一点也不好。


 


酒吞把平板锁了屏,目光不受控制地滑向了扔在桌上的手机。


 


荒川说天天看着酒吞这样可能导致他再也不想谈恋爱,所以见天地往外跑,那天晚上又是不在的,于是酒吞一个人端坐在沙发上盯着桌上的手机,神情肃穆得好像马上要去拆一颗炸弹。


 


红叶说茨木瘦了很多肯定没有好好吃饭。


 


妖刀说茨木魂不守舍成绩下滑到全班垫底。


 


青行灯说茨木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难过。


 


然而他一开机就相当于取消强行按下的暂停键,时间会不可逆转地带他们走向分别。


 


嗯,去他妈的就看一眼吧。他心里明白能撑这五天不过是因为把所有和茨木有关的消息都闭目塞听地隔绝在外,而一旦茨木的痛苦被切切实实摆在了他面前,他根本没有办法做到哪怕一秒视而不见。


 


酒吞现在对自己的没出息已经兴不起反抗意识了,他知道他爱茨木甚至超过了爱自己,所以只要亲眼看一看他的决定对茨木造成了多大伤害,甚至不用别人来谴责,他就会第一个跳出来骂自己是个自私的王八蛋,好像完全忘了自己的痛苦,完全忘了之前是在怎样的煎熬和深思熟虑后才不得不做出逃避的决定,所有不得不的理由都不再是理由,你伤害了他,就没有情有可原。


 


这不就是爱一个人吗,哪怕知道他有一万种方法让你伤心,哪怕知道这一面就是最后一面,只要他需要你,你就会飞奔到他身边,连去面对全世界的苦难也能变成一件迫不及待的事。


 


酒吞抓起手机,毅然按下了电源键。


 


结果手机没电了。


 


“……操!”


 


心脏好像玩了蹦极的酒吞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去翻充电器,插上以后,又盯着只有一丝红色电量的电池图标等了半天,屏幕总算亮了。


 


铺天盖地的消息震得酒吞手麻,但他一条都没来得及看清,一个电话就打进来了。


 


是茨木。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酒吞差点手一抖就给挂了,但一想到这样一开机就有电话进来,意味着茨木很可能一直在给他打电话,又赶紧接起来。


 


“喂?茨……”


 


“卧槽总算接了!喂,酒吞啊?”


 


可电话那边的却不是茨木,而是另一个有些耳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仔细一听,环境也吵得很。


 


这么晚了,茨木和谁在一起?


 


酒吞的脸色立刻冷下来,问道:“你是谁?怎么拿着茨木的手机?”


 


“什么叫本大爷怎么拿着茨木的手机!”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气愤,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嚷嚷着,“你怎么不问问茨木怎么会在酒吧里撒酒疯,他还没成年吧他,还好恰巧遇上本大……卧槽茨木你把酒瓶放下!”


 


熟悉的自称让酒吞想起这个声音好像是夜叉,但这不重要,重点是这么晚了茨木居然在酒吧喝多了?!


 


酒吞一边急急忙忙往外走一边问道:“你们在哪?本大爷去接他!”


 


“……茨木你再糊本大爷的脸试试!我靠也别扯头发——你他妈还往嘴里塞?!本大爷给你挚友打电话来接你呢你消停点行不行!”电话那边乱成一锅粥,半天夜叉才顾得上说,“喂酒吞,我把地址发你,你家茨木除了你谁都不认,你快点……喂茨木回来!嘟嘟嘟嘟——”


 


不知道茨木又折腾出了什么事,只听见夜叉老远喊了一声就匆忙挂断了,酒吞捏着手机等他发地址,之前茨木的短信也顾不上看了,好几分钟以后夜叉总算把地址发了过来,酒吞看了一眼就一秒也不耽搁地奔门外打车去了。


 


他刚来得及把地址告诉司机,才充了一小会儿电的手机就支持不住关机了,他没想到跟他混了这么多年都依然算是乖孩子的茨木居然也会有去酒吧买醉的一天,这全都是因为他自私的逃避,悔不当初的煎熬加上无法得知茨木现在状况如何的焦虑,酒吞一路都火烧眉毛一样催司机再开快点。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酒吞随手抽了两张整钱塞给司机让他在这儿等着,之后也不管司机会不会拿了他的钱跑路,下车就冲进了酒吧。


 


他人还没迈进酒吧大门就不管不顾地吼道:“茨木!”


 


然而这一嗓子在喧闹的酒吧里收效甚微,酒吞只能烦躁地一桌桌找过去,最后还是筋疲力尽瘫在吧台椅上的夜叉发现了酒吞显眼的红发,回光返照一样蹿起来使劲招手!


 


“酒吞!这儿!!”


 


酒吞循声看过去,一眼就看到那团趴在吧台上的大白毛,茨木好像迷迷糊糊间听到了酒吞的名字,正支起头来茫然地四下张望,找了一圈却一时间没看见,于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去别处找,谁知一步还没迈出去就左脚绊右脚地要往地上摔。


 


酒吞正赶在这时候一步迈上前来抄过茨木腋下扶住了他,尽量柔声安抚道:“本大爷在这儿。”


 


“谁……谁拦着我去找挚友!”


 


茨木原本没有在看酒吞过来的方向,突然被人抱住,他挣了一下发现没用,下意识回身就是一拳,没想到茨木撒起酒疯这么有攻击性的酒吞着实吃了一惊,但仗着反应快还是偏头避开了。


 


结果一边的夜叉突然大呼小叫起来:“看见没有!他刚才就这样,嚷着要找挚友,谁来打谁!你看本大爷的脸!”夜叉指着自己脸上的淤青愤恨地翻个白眼,“其实本大爷老早就给你打电话了,茨木手机快捷键1就是你,谁知道你关机,他爸妈去了外地,别人不是没空就是关机,反正来了估计也得被他打回去,还好再打你的开机了,不然茨木非得把这地方掀了不可……喂酒吞你听没听本大爷说话啊!”


 


酒吞自然是没有在听夜叉絮絮叨叨的抱怨,因为此刻茨木正在他怀里,挥拳的右手还愣愣地伸在酒吞脸边上。


 


他看到酒吞的脸以后瞬间安静下来,但一时之间还不太敢认,像是为了看得更清楚一样,茨木眨眨眼,小心地一点点凑近酒吞,近到他呼出的湿热酒气都融进了酒吞的呼吸,酒吞能在那双透彻明亮的眼里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


 


再见面的时候就把话全都说开,告诉他本大爷要的喜欢你给不了,这样纠缠下去只是一错再错,我们还是长痛不如短痛别互相折磨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放彼此自由吧?


 


和这个人……一别两宽?


 


酒吞一时间的走神正给了茨木方便,他看了半天才轻轻叫道:“挚友?是你吗?”


 


酒吞听了,定定望回那双金色的眼里,忍住去亲吻他颤抖睫毛的冲动,肯定地回答道:“是我。”


 


“挚友!”


 


终于等到他的挚友,茨木欢呼一声直接扑到了酒吞身上,笑得金色的眼睛都弯起来,像是个要到糖的孩子。


 


不,他做不到。


 


酒吞那一瞬间甚至有点想笑,笑自己也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他早就不知道为了茨木多少次推翻了自己的计划,这次到底凭什么以为能做到和茨木分开?


 


对,他之前确实深思熟虑过,为了不让他和茨木在一个明知是错的关系里把彼此毁得更加面目全非,这是唯一一个纠正错误的方法,他甚至为此按部就班地经历了巨大的痛苦,或许正因为这样,才让这次的计划显得格外沉重,给了他一种不会被推翻的错觉。


 


结果呢?错觉也就只是错觉,事实上这个计划就和从前的“不和茨木说话”、“不跟茨木一起吃饭”、“一天不理茨木”之流完全没有区别,在茨木面前无比短命。好像茨木一不在他眼前提醒着他,他就总在低估自己对这个人的在意,自以为做得到这个做得到那个,而只要茨木一出现,他甚至不用说什么做什么,酒吞就会被现实一秒打回原形。


 


现在他仍然认为纠正错误的唯一方法就是结束,但他知道自己还是做不到。


 


从来就不可能做到。


 


这大概真的就是一物降一物,茨木生来就是克他的,他的人生自从遇到茨木开始,每一天都充满了惊和喜并存的意外,哪还有什么计划。


 


也认了。


 


酒吞紧紧抱着他,觉得茨木真是醉得像瘫烂泥,也不知道他刚才哪来的力气打人,现在酒吞勒着他的腰他都整个人往下出溜,毛茸茸的白色脑袋滑到了酒吞胸口,嘴里还念念叨叨的。


 


“挚友……嘿嘿嘿,我最喜欢挚友了……”


 


被晾在边上的夜叉实在看不下去了,啪啪拍着吧台嚷道:“你俩能不能回家再腻歪?真受不了……行了行了你来了本大爷就走了,茨木的单我结了,你也别还了,本大爷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认识你们俩,以后少在我眼前晃悠就行。”


 


酒吞草草道了谢,夜叉摆摆手就往外走了,边走边拿出手机打电话:“喂,臭和尚,你能不能来接本大爷一下?……这么早睡什么诶别挂!本大爷在酒吧被人打了你都不管的吗还挂我电话!……当然是真的啊难道是苦肉计吗……嗯,就那间酒吧……你来接我?!真的吗!那本大爷在路口等你!”


 


看见夜叉枯木逢春一般瞬间来了精神哼着歌走了,酒吞扭头看他怀里的茨木:“茨木,我们回家吧?”


 


茨木埋在酒吞怀里的脑袋用力点了点,酒吞看了看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茨木,犹豫了几秒以后,把他打横抱了起来,茨木吓了一跳,但是没有反抗,而是伸手搂住了酒吞的脖子,那样子显得无比乖巧。


 


酒吞抱着茨木走出酒吧,完全没去在意周围人的侧目,只心疼地觉得茨木真的瘦了很多,比上次抱起来要轻了不少,都是他那个白费周折的决定害的。


 


出门一看,拿了酒吞两张大钞的司机并没有一走了之,车还停在那等着,看见酒吞抱着个人,司机还下来给他们开了后座的车门,然而就在酒吞要把茨木放进车里的时候,一直安分的茨木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不对!你不是我挚友!你放我下来!”


 


茨木一边喊一边在酒吞怀里拳打脚踢的,猝不及防的酒吞差点脱手把他摔到地上,脸上挨了一巴掌胸口又中了一拳以后,酒吞终于忍无可忍地吼道:“你给本大爷老实点!”


 


茨木被他吼得整个人一颤以后缩起身子不动了,甚至还乖乖咬着嘴唇不再出声。看到他一副明显受了惊吓的样子,酒吞是一万个不忍心,但现在也顾不上哄他,只能先把茨木塞进车里。


 


但等他自己也钻进去和司机说了茨木家的地址以后,再去看茨木,他却已经离酒吞远远地缩在了车座那头。


 


酒吞不敢贸然凑过去,只能试探着拉住茨木的手轻声哄他:“茨木,你好好看看本大爷是谁,你的挚友就在这儿,如假包换。”


 


茨木看了他一眼,却飞快地缩回手去摇了摇头,眼里全是惊慌和无措,就像一只被从窝中挤落而无家可归的雏鸟一般。


 


“不是的,挚友不想见我,他不会来见我的……”


 


酒吞心里狠狠一疼,不管不顾地把茨木拽过来抱紧了,茨木的身子在发抖,但也没有再抗拒。


 


“谁说本大爷不想见你?”酒吞吻着他的头发,“本大爷怎么会不想见你呢,我就在这儿。”


 


茨木埋在他怀里的声音闷闷的,委屈得让人心酸:“因为我做错了事,挚友就不肯见我,甚至说不做我的挚友了……他不原谅我了……”


 


酒吞哄孩子一样拍着茨木的背,声音轻得像是怕吓到他:“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


 


这下茨木又不老实了,一下子仰起脸来坚定地大声说:“不!我有错!”


 


酒吞哭笑不得:“那你说你有什么错?”


 


“我答应了挚友不能不负责任地乱找男朋友,但是言而无信,辜负了挚友的信任!”


 


“嗯,还有吗?”


 


“有!挚友问我最喜欢的是不是你,我没有及时回答,我现在回答!我最喜欢挚友!只喜欢挚友!”


 


茨木说这话时候的表情,认真得像个做检讨的小学生,酒吞觉得可爱得不行,忍不住笑着捧住茨木的脸揉,但茨木却好像觉得酒吞没把他的话当回事,硬是挡开了酒吞的手摆出一脸严肃。


 


“我很认真的挚友,我错了就是我错了!但是,有件事,是挚友你不对。”


 


酒吞顺着他问道:“什么事?你说出来,本大爷一定改。”


 


茨木的神色变了,虽然还是一样的认真,但如果刚刚像是做检讨的小学生,现在就是宣誓信仰的信徒。


 


他说:“挚友问我,为什么谁都可以却不和你试试,这个问题不成立,这个世界上就是只有挚友不可以,因为挚友是不一样的。”


 


“……”


 


他这话一出,刚才的甜蜜顿时被打回原形消失无踪,好不容易忘了一会儿的烦心事又全都卷土重来,让酒吞有些焦躁起来。主要是他根本没想到,才刚刚见到茨木就得和他继续掰扯这个,在他的预想里,这个话题起码得有段日子被他们避而不谈才对,毕竟茨木知道他上次气得甩手走人和这个有关,而他急着找酒吞肯定不是为了继续气他的。


 


……但那也得是清醒的茨木才行,而喝醉的人从来都是口无遮拦,也不知道是酒壮怂人胆还是酒后吐真言,但谁还能真和一个醉鬼计较多少。


 


酒吞只得无奈地敷衍道:“知道,因为本大爷只能当你的挚友。”


 


谁知茨木喝醉了还是异常较真,听完以后想了一会儿,居然皱起眉义正辞严地反驳道:“不对,不是挚友只能当我的挚友,是我只能当挚友的挚友。”


 


酒吞被他一大串挚友绕的有点晕,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了!”茨木瞪大双眼,甚至伸出手意味不明地比划起来,反应异常激烈,“说什么只能当我的挚友,就显得好像是挚友不够好才够不上别的身份一样!挚友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无缺的人,当我的什么都绰绰有余啊。但以我的能力,能和如此优秀的酒吞童子成为挚友就已经是三生有幸了,是我够不上别的身份,所以当然得说是我只能当挚友的挚友啊。”


 


“……”


 


酒吞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由衷的心累。他之前是有想过,那天茨木可能并没有听出来酒吞喜欢他,但看他那个反应,起码酒吞想要和他在一起的意思他是听懂了的,所以他之前所思所想的一切全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结果现在一看,敢情自始至终茨木都以为酒吞生气是因为觉得茨木不考虑他所以自尊心受挫是吗?然后完全只是想和他澄清他们只能当挚友不是酒吞不够好是他自己不够好??


 


酒吞童子你自己浪费感情的能力真不是一般二般的——


 


等等。


 


茨木刚刚,说什么?


 


“挚友?”


 


茨木说完就认认真真地看着酒吞,想看看他听明白了没有,但酒吞却半天没有回应,整个人好像被雷劈了一样。


 


茨木说的话是他听到的那些话吗?他、他想表达的是这些话听起来的那个意思吗?


 


他说,酒吞完全可以成为他任何比挚友更亲密的人,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不敢奢求比挚友更重的位置。


 


那是不是证明,他其实是想要,或起码想过,和酒吞更进一步,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好才不敢说?!


 


……可是之前,酒吞都已然松口,他又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只做挚友?


 


“挚友?挚友!”


 


“啊?”


 


酒吞被茨木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就看见茨木担忧的神色,他猝不及防深深望进那双金色的眼里,恍然觉得十年竟只如一日,那里面的专注从未变过,明亮的金色都成了温柔的流沙,阔大到足以包容他的全部,又狭隘到除他以外再容不下其他,让人安然灭顶其中。


 


对了,茨木从来都是这样看着他的,除了酒吞,他甚至看不见他自己。


 


正常来说,“配不上”本来就是无法言爱的理由里最主观的一个,并没有既定的标准,不过是自己给自己定的条框,四面八方都是余地,所以人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本来就是不甘心的,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未必真的放弃,心里真的放弃但本质上却还是想要,如果一旦对方主动伸出手来替你打破了这个条框,那自然没有不握住的道理。


 


可茨木却不一样,酒吞知道茨木对他的吹捧从来不是虚假的讨好,但他现在才开始思考这代表着什么。就像是最虔诚的信徒在赞美他的神明,听来再言过其实的用词事实上都没有用过夸张的修辞手法,茨木怎么说,酒吞在他眼里就是怎样的人,所以如果他说他的挚友应该是当空的万丈炎阳高高在上万众臣服,那就绝对不是一句比喻。


 


可酒吞对他来说越是好,他就将自己摆得越低,不知不觉间将他们的距离拉得不可逾越。


 


在盛烈的阳光之下,谁能看到自己也在发光?所以茨木说他自己不够好,说他能成为酒吞的挚友已经三生有幸,没有一句是谦虚客套,哪怕酒吞觉得茨木再好,茨木自己也是不知道的,他眼里只有他的太阳,他满足甚至感激酒吞能做他的挚友,就像所有因太阳的光和热而得以存活的生命都对这光芒的垂青感恩戴德一样。


 


而他说配不上,就是真的不想要,不包含任何不甘心的成分,甚至带着一种赞叹的意味在里面,赞叹他的太阳是如此炽烈耀眼,赞叹他不是自己能匹配的区区程度,并为此自豪,而太阳的存在,就是注定每一丝每一毫的光芒都应该被世人顶礼膜拜,所以茨木从来不想靠近,生怕自己的影子遮住酒吞半点光芒。


 


如果,是这样的话……


 


酒吞仍然认为爱是私欲,是有关于自己和另一个人的种种欲求,但如果爱得足够深,深到那那个人已经占满了你的这份私欲,满到里面连自己的位置都没有,这件事突然又变得很简单了。因为这个人的存在就已经是你想要的全部,而关于你自己的部分却全无要求,于是你的欲求在爱上他的瞬间产生,又在下一秒因他而满足,别无所求,一派坦然。


 


所以,这世上或许不是所有求而不得的爱都该是秘密,茨木在坦荡地说他们只是朋友的时候,他也可以是爱酒吞的,因为他是真的满足于现状,真的没想要这份爱得到回报。


 


喝醉了的茨木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几句话到底透露了什么深意,他可能都已经不记得刚才说了什么,但对酒吞而言,就好像是山穷水尽后又绝处逢生,像被困在永夜之中苦苦寻找出路而无果的旅人,以为终生都将困死其中的时候,却没想到他本来只想找一条出路,最后竟等来了永夜的黎明。


 


他从来没想过真的会有不求回报的感情,自然也就没想到他和茨木之间还有这种可能,他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得到,即便他知道自己能为了茨木做到放手,但那也是充满了痛苦和不甘的,怎么可能一开始就不想得到呢?


 


但如果,这种感情真的存在,茨木不光做得到,还可能早就做到了,就像他的眼里只有酒吞而没有他自己,他对爱情的所有要求也都和自己无关,又有什么奇怪的?毕竟他的茨木比谁都傻,也比谁都要来得纯粹和深情,他的感情怎么是用常理能揣摩的?


 


那种感觉难以形容,酒吞的心脏开始越跳越响,鼓噪得他几乎耳鸣,浑身的血液在急速奔流,就好像,他的整个身体机能在用力证明他刚刚重新活了过来。


 


他可能一直都误会了,茨木不是不喜欢他,而是太喜欢他。


 


酒吞仿佛从南极一路狂奔到赤道的心路历程,茨木并不知道,但酒吞连续的沉默和走神显然让他不安起来,他抿着嘴唇小心地伸手到酒吞眼前晃了晃。


 


“……挚友,你是不是又生气了,不肯原谅我?”


 


酒吞下意识就握住了茨木伸过来的那只手,因为情绪激动,力气用的有点大,但茨木也就乖乖给他握着,只是脸上明明白白的委屈,酒吞被他这副表情闪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现在还不是他该瞎激动的时候。


 


毕竟缓过点神来,他就想起了茨木几次三番试图疏远他的举动,还有他那个不明不白的暗恋对象,所以不管他有什么猜测,都得有茨木的肯定才能成真。自作多情这种事真的一次就够了,一次就让他从十四岁到现在都余痛未消,他一点也不想再来一次。


 


但现在还不能说这些,酒吞瞥了一眼忍不住不断从后视镜里看他们的司机,不是地方,而且,茨木可都还没哄好。


 


酒吞看向茨木,委屈巴巴的金色眼睛像是什么粘人的大型犬,让他心里的柔软和喜爱止不住地泛滥。


 


他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好了,你说的这些错都不算错,你没有错,本大爷也没有不想见你。”


 


茨木眨眨眼,小心地问:“真的吗?”


 


“真的。”


 


但喝醉的茨木真的不能按照平常来推断,知道自己没错以后,茨木居然瞬间理直气壮起来,甚至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那挚友还躲了我四……五天!”


 


酒吞被他逗笑了,脱口而出:“你中考完那个暑假还躲了本大爷三个月呢。”


 


茨木不服气地瞪大了眼:“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我那是因为……”茨木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似乎很是羞愧地低下头,“我以为挚友发现了我的……所以才想分开一段或许就没事了。”


 


发现什么?什么叫就没事了?


 


酒吞听得莫名其妙,但喝醉的人再怎么前言不搭后语也不奇怪,他把茨木的脑袋往肩头一按,道:“闭眼歇着,到家了本大爷喊你。”


 


茨木没再说什么话了,但也不肯乖乖歇着,后半程的路上,他就枕在酒吞肩上,双眼一眨一眨地盯着酒吞看,一会儿就要喊一声“挚友”。酒吞一边耐心地答应着,一边想起初中毕业时候茨木喝醉可是很老实的,安安静静不说话,到家倒头就睡,看来那次还不算醉,问他话都知道岔开话题,顶多算是有点发懵,这次撒疯打人胡言乱语的才是真醉。


 


等等,他那时候问了什么茨木没回答来着?


 


酒吞根据这个似有似无的印象努力在初中毕业那晚模糊的记忆里搜寻着,最后总算想起来,他早在那时候就问过茨木喜欢谁,而茨木就是在第二天毫无预兆地消失了三个月。


 


茨木说,怕他发现了什么?


 


茨木又在边上哼哼唧唧地叫他,酒吞应了一声,一个猜测灵光乍现一般在他脑子里逐渐成型,他有无法压抑的强烈预感,一切都会有合理的解释,一切都会好的。


 


尽管他不断告诉自己不要高兴得太早,可是有一株生机勃勃的新芽已经势不可挡地顶破他心底那层死灰,可能仍然会夭折,但也会在下一秒就长成参天大树,撑起一切不可名状又无处安放的感情。


 


由于酒吞和茨木的父母目前都不在本市,车停在的就是同样黑灯瞎火的两幢别墅前面,酒吞下车略一打量,他家这一个礼拜都没有人,只怕土都积起来一层,还是去茨木家的好。然后他一转身,就看见茨木已经理所当然地坐在那朝他伸出了手,看酒吞没反应,就仰着脸朝他无辜地眨眨眼。


 


“挚友,抱。”


 


“……”


 


最后,被萌得不知道今夕何夕的酒吞,等到抱着茨木进了家门也没听到司机在后面喊“先生你的找零”,直接一脚带上了门。


 


现在,茨木乖乖地坐在床上不吵也不闹,好像刚刚见谁打谁的那个他只是错觉一样,而酒吞站在他面前,神色郑重。


 


他的心境在刚刚回家路上那短短的时间内因为茨木的几句话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无数个问题想向茨木求证,但千头万绪盘亘在脑中理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时又不知从何问起。但酒吞首先明确的就是上来直接问喜不喜欢是行不通的,这话一出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他上次就为一时冲动饱受煎熬,这次必须要循序渐进,等到十拿九稳的时候再一举拿下。


 


他觉得应该先问问茨木这些年每一次反常的原因,其实这也是困扰酒吞已久的问题,茨木是绝对不会主动想疏远酒吞的,他这么做肯定是有什么足够重大的理由。而刚刚车上茨木最后那句话提醒了酒吞,对茨木来说,最重大的理由,无非还是关于酒吞——茨木每一次突然做出试图拉开距离的举动,或许都是因为酒吞做了什么——就像他躲那三个月,那是茨木第一次反常,如果那是因为酒吞突然关心起他到底喜欢谁的话,这样想来,之后每次好像也都是酒吞将两人间的关系拉近一步,茨木就立马忙不迭地后退一步。


 


现在看起来,这明明就是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挚友的距离,这样的举动完全符合茨木觉得自己只配做酒吞的挚友这一想法,这之间一定脱不开干系。


 


对,就这样一件事一件事问过来,不能操之过急再弄巧成拙。


 


又认真告诫了自己一遍,酒吞深吸一口气,脱口道:“茨木,你是不是喜欢本大爷?”


 


……天哪酒吞童子你是个傻逼吗?!


 


可是茨木却没能体会到酒吞心里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的心情,想也不想地回答道:“当然喜欢啊。”


 


酒吞愣了一下,但看到茨木一脸坦然,他立马明白过来茨木根本是答非所问,都到这种时候了,茨木和他说起喜欢,第一反应仍然是朋友的喜欢,这让酒吞不可抑制地恼火起来。


 


反正话已经说出来了,酒吞索性不管不顾地捏住茨木的下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谁问你这个了?本大爷说的喜欢,是想谈恋爱结婚上床的那种喜欢,你说,你是不是这样喜欢本大爷的!”


 


喝醉酒的人反应迟钝,但也仅仅几秒钟的无措后,茨木就如遭重击一般变得脸色惨白,他脸上的惶恐和难堪看起来简直像被赤身裸体扔在大街上一样,酒吞甚至能感受到茨木的身体在颤抖,那双金色眼睛依旧看向他,但却不再充斥着无尽的光和热,而是如同行将熄灭的残烛一般惊慌地闪烁不定。


 


茨木的表情让酒吞始料未及的慌了手脚,他设想了种种茨木可能有的好的不好的反应,却不包括这一种,这样的茨木让他的心脏像是钝刀割肉一样疼起来,对自己刚才急躁的话追悔莫及,可他一时间也想不通茨木为什么会这样,自然就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手足无措间看到茨木下巴上的皮肤被他捏得发红,连忙像被烫到一样松了手。


 


可他这一松手,茨木就跟开了什么开关一样,慌慌张张地抓住酒吞的手就开始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挚友……我知道我不该有这样的想法,我、我也没有妄想过!我想改的……对不起,挚友能不能当做不知道?我肯定会改掉的,挚友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会安分地做挚友最忠实的追随者,不作他想,所以挚友你别走……”


 


……。


 


茨木,到底就是茨木啊。


 


他还有什么好问的,有关于茨木的反常,还有他那个模棱两可的暗恋对象,酒吞现在再多问一句都显得是种辜负了。


 


他问什么,都不过是关于恋人间庸俗的喜欢,而茨木,茨木给他的喜欢——这到底得是有多喜欢,才能把喜欢都当成一种玷污?


 


他怎么可能看出茨木喜欢他呢,酒吞算是彻底对他没了脾气,茨木何止是从不需要酒吞回应他的喜欢,他根本就是害怕酒吞发现他的喜欢,他打心底里把这份感情当做是大逆不道罪无可恕,恨不得每天都在忙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扼杀掉,为了不让这种不该存在的喜欢有一星半点滋长的机会,他甚至能狠下心来疏远酒吞。


 


恐怕这个蠢货在说他们只是挚友的时候,不光问心无愧,甚至还庆幸得很吧?庆幸酒吞还没发现他的心思,庆幸他们还能继续做朋友,毕竟他可是以为,酒吞一旦发现,就会厌恶地甩开他,就像现在。


 


其实他们都一样,在喜欢的名目下忙不迭地做着自以为是为对方好的事,独自煎熬,举步维艰,却忘了感情本来就不该是一个人的事,忘了问一问他想要什么。


 


酒吞原本以为,如果得知茨木也喜欢他,他肯定是欣喜若狂的,但事实上并没有。他只是感受到,原本空空悬在那的心脏被一种酸涩又真实的感动缓缓充满,满到要溢出来,充实而厚重。


 


原来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在你耽溺在自己的患得患失之中左右踟蹰这么多年的时候,你喜欢的人也始终在为了你辗转反侧,进退维谷。


 


酒吞紧紧回握住茨木的手,俯下身去,用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温柔语调哄着瑟瑟发抖的茨木:“茨木,茨木你看着本大爷。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本大爷也不会走,你冷静下来听我说……茨木?”


 


完全陷入自己情绪的茨木却好像没听到酒吞说话,他低下头胆怯地蜷缩起来,嘴里还不住地说着什么,但他把酒吞的手握得很紧,好像一松开酒吞就会消失不见一样,酒吞见说的不管用,只得用另一只手去捧茨木的脸,却不想摸了一手的湿润。酒吞心下一紧,加了些力道不由分说地抬起了茨木的脸,果然看到这个傻子已经哭得一脸狼狈,眼圈鼻尖都是红的,说不几句就要吸吸鼻子,却还是不肯停下嘴里认错的话。


 


茨木说话的鼻音很重,口齿不清,好像在看酒吞又好像没有,酒吞要很费劲才能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无非就是三年不打自招地坦白了他那个好到无法企及的暗恋对象就是酒吞,而他每一次试图躲开也果然是因为来自酒吞的亲密让他害怕藏不住自己的感情。喝醉的人不知道丢脸,哭得跟个孩子一样一抽一抽的,鼻涕都要流进嘴里,酒吞捧着茨木的脸,止不住的眼泪浸湿了他整只手。


 


啊,又是这样,那个骄傲又坚强的茨木,却偏偏把他脆弱生动的样子独留给酒吞,只让他来为难,让他来心疼。


 


他哭起来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岁的夏天,那双金色的眼睛就像融化的蜜糖,没有人能忍心让那样的甜一丝一缕流失。


 


茨木还在解释说他没能改掉这种感情只是因为别人都比酒吞差太远了,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再给他点时间,他一定可以找到可行的人选。


 


酒吞终于忍无可忍地吻了他。


 


作为初吻来说,既不温柔,也不浪漫,只是为了堵住这张絮絮叨叨还尽说蠢话的嘴,而有些气急败坏地撞了上去。


 


但好在效果拔群。茨木霎时间收了声,愣愣地瞪大双眼,眼里还含着将落未落的泪水,但他只知道一眨不眨地看着酒吞,就好像突然不认识这张近在眼前的脸了一样。


 


酒吞这才满意地松开他,伸手掐着那张白嫩的脸蛋,笑容颇为嚣张道:“别找了,不可能有人比本大爷还好的,安心和本大爷在一起吧。”


 


茨木仍然愣愣地眨了眨眼,一滴挂在睫毛上的眼泪无措地滴落下来。


 


酒吞和他对视半晌,到底没了耐心,屈指就去弹茨木的脑门,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傻了啊你?本大爷在说,我喜欢你!”说着他又不可控制地心软下来,揉揉那头柔软的白发,笑了起来,“你的告白,本大爷不是十四岁时候就答应了吗。”


 


他早在十四岁那年,就已经一败涂地。


 


他现在或许应该懊恼,懊恼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尝尽暗恋的酸甜苦辣,却原来不过都是自讨苦吃,又或许应该生气,气茨木明明喜欢他却还铁了心要和他做朋友,从来也不说问他一句。


 


他或许应该在那个时候百感交集,想很多很多,但事实上,酒吞只是想,没关系,只要茨木也喜欢他,他可以自己走完他们之间的一百步。


 


茨木长长的白色眼睫狠狠一颤,他呆滞地抬手去摸自己的额头,喃喃道:“会疼……做梦也会疼吗?挚友,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酒吞叹口气,索性又一次吻了他。


 


这是个被气哭的外链


 


“……”


 


还没彻底色令智昏的酒吞意识到跟茨木的父母报个平安是必要的,毕竟之前夜叉电话也打到那边去了,他认命地爬起来,看了一眼床上哼唧着不让他走的茨木,觉得门外去接电话的好。


 


然后他就切身体会了为什么人家说酒后乱性是可能性不大的,因为等他和茨木妈妈交代完前因后果并保证不用担心以后回来,前后顶多三分多钟的时间,茨木就睡着了。


 


酒吞难以接受现实,不甘心地喊了他两声,茨木翻个身,睡得流口水。


 


……茨木他妈这电话来的时机,绝对是亲妈。


 


最后酒吞看了看自己鼓起来的裤裆又看看睡到流口水的茨木,选择去浴室自己解决,并且为了不难为自己,没有和茨木睡一起,而是熟门熟路地去了客房。


 


那是他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一觉安稳地睡到自然醒,酒吞迷迷糊糊一睁眼,起初看着不熟悉的天花板还有点懵,但躺了一会儿,第一个回笼的意识就是他和茨木已经互通心意了,他现在就睡在茨木隔壁。


 


一想到这个酒吞瞬间也不想继续赖床了,整个人精神抖擞地爬起来,顺手抓过床头的电子表看了一眼。


 


……12:37p.m.?!


 


什么鬼他这一觉也睡得太好了点吧?茨木是也没醒还是没叫他?


 


酒吞想拿手机求证一下表没出错,半天没找着才想起他的手机早关机了而充电器还在荒川家,其实和茨木一起睡过头迟到也不算什么,但他突然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而这种预感在发现茨木屋里空无一人并且整幢房子里都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成了真。


 


茨木自然是不可能起来上学不叫他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酒吞万万没想到,茨木居然喝断片了,估计从昨晚见到酒吞开始他都是不记得的,一早爬起来以为酒吞还在躲他就苦大仇深地去学校了。


 


酒吞在往学校拔足狂奔的路上,肝疼地想回到昨晚把茨木操个七八次。


 


而如酒吞料想一般苦大仇深的茨木,耷拉着脑袋在学校度过了一上午的时间,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教室里突然响起一阵惊讶的抽气声,他原本是不想搭理的,但后座的妖刀姬使劲扯他,茨木一抬头,就看到他失联日久的挚友正甩开两条长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茨木一下子蹦起来,“咣当”一声带翻了椅子。


 


“挚挚挚挚挚友——”


 


他这边哆哆嗦嗦一声挚友刚喊完,酒吞已经气势汹汹地迈到了他面前,一拳狠狠砸在桌上。


 


荒在桌子下面悄悄发了条群聊:“酒吞来了,像要打茨木。”


 


然后酒吞气壮山河地吼出一句:“茨木,本大爷喜欢你,跟本大爷在一起!”


 


整个教室仿佛静止了,半分钟后,荒第一个回过神来,赶紧去撤回自己刚才那条消息,四十秒以后,妖刀发出一句“酒吞告白了”,五十秒后,周围一阵善意的起哄。


 


一分半以后,另一个当事人才总算反应过来,但仍然一脸被炸得魂都飞了的样子,语无伦次道:“挚友,你刚刚……不对,这是玩笑?我……”


 


“你只需要回答好还是不好就行了。”


 


“但是——”


 


“算了,你回答好就行了。”


 


“可是我觉得——”


 


“不你闭嘴你不用觉得,你那个脑子还是不用的好。”酒吞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茨木,在他面前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本大爷是真的喜欢你,早就喜欢;第二本大爷也知道你喜欢我,你那个暗恋对象一直是我;第三不要说什么配不上我,在本大爷眼里没有人比你更好,配不配得上只有本大爷说了才算。”


 


面前的茨木因为过于庞大的信息量而彻底丧失了语言能力,但酒吞注意到他的耳尖已经悄悄红了起来,这让他好心情地勾起了唇角。


 


他总算收起那副要打人的架势,撑着茨木的桌子凑近他,低声道:“还有问题么?”


 


茨木耳尖的绯色染上了整张脸,那双金色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即使他害羞地垂下眼也仍然让近在咫尺的酒吞看得清楚,然后茨木就在他的挚友无比专注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


 


……点头??


 


茨木低着头小声道:“但是挚友,男人是不该喜欢男人的,挚友你怎么能喜欢我呢?你应该找一个温柔漂——”


 


“你给老子打住!”酒吞一把薅过茨木的领子,磨着牙恶狠狠地挤出一句,“你又不是直男哪来的直男的病啊?谁说只有异性恋天经地义,本大爷乐意喜欢你,有意见吗!”


 


这次茨木毫不犹豫地飞快摇了摇头。


 


酒吞冷笑一声,又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扯近了点,用和手上截然相反的轻柔力道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所以我们在一起了,从今天起,本大爷就是你男朋友了。”


 


“好、好的挚友!”


 


 


END


 


不算番外的小番外:


 


“茨木,你到底怎么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啊?就十四岁时候。”


 


“啊……我,我做了一个梦。”


 


“梦?”


 


“嗯……梦见挚友和我,我们……就是……”


 


“好了你不用说了,晚上回家慢慢说。”






你们多给我评论,我就会加油写番外哦

【贱虫文】荷兰虫文合集

一袋大虾:

lof主看过的荷兰虫不完整总结篇


欢迎大家给我留言推荐我会更新在po文里。


顺序是按我入坑顺序 都是翻我的喜欢翻到的文


ps:这里要说明一下,我爬了很短的一阵子墙……所以在那个时期的文我没看……所以大家要给我留言啊!!!!漏了的我好补上!!!!】


(……写完了才发现我这真是一个清奇的推荐贴……我连文章名字都没标注……)




http://sollos.lofter.com/post/2fbe26_b2a144e


ABO设定 以及这是只荷兰虫,贱贱则是电影版和漫画版的融合,年龄设定是电影版的 捂脸 看太早了 剧情忘了…… 作者:sol




http://lazysure.lofter.com/post/1de373d6_ae47e5f


这篇文他……坑了…… 作者:Idlecharacter




http://yifanghehehe.lofter.com/post/1d8922bd_b3fdce6


小短片 花吐症 作者:一方呵呵呵




http://warhoundyin.lofter.com/post/1e0d9b36_b47400c


捂脸没想到风铃太太还写过文呢…… 作者:風靈✿每天狼嚎小荷蘭




http://speroche.lofter.com/post/1d42a367_b561337


我家满满写的!里边的荷兰弟弟超级超级可爱!!!!abo设定 作者:阿满满




http://speroche.lofter.com/post/1d42a367_b561337


上一篇文的后续,总之就是车开了吧?作者:阿满满




http://pethidinewong0304.lofter.com/post/1deae234_b38fc21


RR贱x荷兰虫 贱贱貌似被钢铁侠勒令加入了复仇者跟小虫一起合作,但是他一开始不知道小虫的身份……荷兰弟弟隐瞒自己身份的时候好像还吃了小虫的自己的醋, 挺好玩的!@总之完结了!


作者:RR賤荷蘭蟲這麼萌整個人都不好了




http://speroche.lofter.com/post/1d42a367_b67ea54


没错又是我的点梗!是一篇RR贱从拍卖场救回小狼人荷兰弟的梗!哈哈哈漫画版被窝给坑了……


作者:阿满满




http://issal.lofter.com/post/1ddef69b_b684c73


荷兰弟上大学了,很可爱的文?原谅我太久了也忘了……


作者:伊澤




http://unake666.lofter.com/post/1d9a66d4_b6bbe11


接下来!当当当当当!三百太太登场!这个太太是个荷兰弟弟厨,文里的荷兰弟弟都超级可爱!大家可以直接去她lof看文~~~~我估计总结的时候不会很全……对了,这篇文是辆小车


作者:三百


太太主页:http://unake666.lofter.com/




http://unake666.lofter.com/post/1d9a66d4_ba86a1e


三百太太的小短篇 作者:三百




http://speroche.lofter.com/post/1d42a367_bbb1515


我的点梗,rr是神灯,荷兰弟弟是阿拉丁,结局绝对让人意想不到 作者:阿满满




http://aozero1998.lofter.com/post/2421a1_bbbb8b1


阿零太太也下海了!! 荷兰弟弟高中毕业设定


作者:AOzero


太太的文章列表:http://aozero1998.lofter.com/post/2421a1_11286c79


里边有很详细的标注!


推荐倒追系列!!!




http://unake666.lofter.com/post/1d9a66d4_b08607a


荷兰弟弟倒追梗!话说荷兰弟弟好适合倒追大叔,为啥呢??


作者: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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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肉 无毁容RR贱x无能力虫 作者:sol 我的点梗!!!总之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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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我的点梗,新抢钱夫妇au 作者:阿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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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虫给贱贱的女儿当家教! 作者: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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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 貌似是荷兰弟弟很主动 嘿嘿嘿 作者: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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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太太的经典倒追梗!!!!! 作者:AOz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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蜘蛛侠三兄弟出没,三个都是蜘蛛精…… 贱贱是驱魔人 作者:阿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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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我的点梗!人鱼au 作者:Nac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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贱贱吸血鬼猎,荷兰虫是吸血鬼,一个喂养吸血鬼的吸血鬼猎人au 作者: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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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就很厉害了!RR贱/荷兰虫,NC-17,ABO,怀孕前提,生子有,标记Play、孕期Play和哺乳Play有 作者:AOz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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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热向ABO 作者: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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贱贱是海盗,加勒比海盗au  作者:阿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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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 圣诞节麋鹿情趣内衣pwp……我的点梗…… 作者:阿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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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肉 荷兰弟弟勾引韦德…… 作者:阿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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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音乐制作人贱×英伦创作歌手虫
无能力,普通人设定 我就是有这种本事,没写荷兰虫我也知道他就是!


作者:白加得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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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节贺文 作者:三百 




http://1435849489.lofter.com/post/1d9d1661_e85ff61


【RR贱×荷兰虫】A Simple Day(一发完)


只是记录了他们普通的一天而已,一个温馨的小故事。从质疑到信任,互相包容,大概是我理想中贱虫的相处模式吧 作者太太原话


作者:白定城




http://unake666.lofter.com/post/1d9a66d4_f5c4fd7


【賤蟲】一次偶遇二次埋伏 (肉多慎入/RR賤荷蘭蟲)


1. 中長篇(大概吧)肉文,大概時不時會有肉,小寶寶們慎入啊啊啊


2. 虐,渣賤(其實人家覺得只是把賤賤沒辣抹美化...(扭手指),癡漢倒追荷蘭,反感者慎入啊啊啊


3. 炮♂友梗慎入


作者:三百




http://c1718924209.lofter.com/post/1cc0f3e2_10703eb4


【贱虫】(RR贱X荷兰虫)For You(1)


微小荷兰倒追


作者:Viola爱吃小甜饼(橙)




http://jiaojiao1111.lofter.com/post/1ead594b_111a13f1


【賤蟲】Love is blind


返校节时间线  作者:阿焦




写的我好累啊……


我还以为会有很多荷兰虫的文,结果发现并不是很多啊……


太太们荷兰虫这么可爱,不来产粮嘛




-TBC-



K.P.:

之前有太太提醒去年發的EC塗鴉帖圖片無法顯示所以乾脆就把所有到目前的塗鴉一起放上來了,另外也加幾張今年畫的各種鯊美拉郎XD


畫技有待加強這兩個寶貝氣質太好了怎麼畫都覺得不滿意OTZ

【HD/DH】一个忧伤者的求救

M:



心理咨询梗。
第三人视角



圣诞节刚刚过去,空气愈发冷得像石头,潮湿的浓雾笼罩在伦敦上空已经长达半个月之久,麻瓜电台的广播提醒我今夜整个英国北部将迎来至少十年内最猛烈的一场降雪。

凛冽的寒气从大衣的袖口下摆钻进我的四肢,冷得我直打颤。办公室的飞路网已经失效整整一周而魔法部魔法交通司的新批条还没下来,在这之前,我不得不幻影移形到破斧酒吧,再走至少四英里才能开始一天的工作。

我匆匆跑过冻得坚硬的石板路,跳上设置了麻瓜驱逐咒的门廊,踩着嘎吱作响的老旧樟木楼梯走到三楼,令人歉疚的是,我的病人已经等候在门前了。

“波特先生。”我急步上前,同他握了握手,“天气真冷,请进来烤烤火吧。”

他点了点头,藏在镜片后的那对碧绿的眼睛阴郁而疲倦。

我用最快的速度把房间变暖——给壁炉施了个火焰熊熊,柔软的扶手沙发上搭着毛毯及温暖咒,当添了柑橘和加州甜桃味的香薰炉开始冒出洁白的旋转蒸汽时,盛满琥珀色热茶的贴花骨瓷杯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来访者的手边了。

哈利•波特身材瘦削,挺拔高大,他至少有6英尺2英寸到3英寸之间那么高。当他脱掉黑色羊毛长大衣并坐到我对面的扶手椅后,那股令人不适的压迫感才逐渐消失。

三周前,一只漂亮的雪白猫头鹰带来一卷不可思议的羊皮纸,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哈利•波特怀着诚挚的请求进行心理咨询预约,在魔法部部长赫敏•格兰杰本人的热情推荐和催促下。我一度以为这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直到救世主本人沉稳地坐在我的面前,啜饮热茶。

那场举世闻名的大战结束已有十年,关于救世主的新闻依然屡见报端,他是媒体记者的宠儿,光明正义的守卫者。他的生活中的诸多琐碎被人津津乐道,口口相传,他的事迹被写成传记专著,供人阅览传颂。人们毫不掩饰和吝啬对他的赞美之词:勇敢无畏、骁勇善战,正义、公正、仁慈。

他值得信任同时又信任他人,他能够为正义和朋友慷慨赴死且甘之如饴。

“你一定在困惑我为何而来。”他把茶杯轻轻搁在圆木桌上,双臂环胸,单手成拳抵着下巴,向后靠着椅背,姿态强势,声音却低沉而平静。(羽毛笔潦草地写道:嘴唇抿起,眼球朝向右上角轻微抖动——质疑与评估,肢体语言充满防卫与不安。)

我摇摇头,“凡人之惧。波特先生,不足为奇。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指了指自动在羊皮纸上快速书写的羽毛笔——他露出一个回忆且忍俊不禁的短促笑容,绅士的表示,“当然。”

“您的睡眠情况如何?”

“非常好。偶尔失眠,半年一次。”

“您有酗酒史吗?烟瘾?或者长时间依赖某种药物?”

“不曾。我连咖啡都很少喝。你的茶很好,顺便说一句。”

“谢谢。您的工作顺利吗?您的家庭生活最近可有什么矛盾?”

“我的同事十分友好,最后一批流亡海外的食死徒也在昨天顺利收押进阿兹卡班,等待他们的摄魂怪之吻。而我的家庭非常美满,金妮怀孕两个月了,事实上。”(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消失不见,转而睫毛颤抖,戴着婚戒的手指抚摸着别在左胸前的霍格沃茨校徽。

“恭喜您,波特先生。初为人父总是让人紧张不安,但随着新生儿的诞生,您会恢复常态的,毋需担心。”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闪耀着明亮又欢快的光辉,哈利•波特一声不吭地坐着,高挺的鼻梁在他瘦削的脸颊上扫落窄窄的阴影,而他的下颌坚定地抿紧,他无疑是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比照片上的短暂一瞬更加充满魅力。

“您为何前来,波特先生?”问出这句话时,我的胸腔里盈满了沮丧,作为一名从业十年的心理咨询师,我通常能精准地捕捉到病人的潜意识缺口,进而帮助他们扭上守住心门的安全阀。但我无法看清他,而且他的大脑封闭术非常高超,超过在世的任何一人,我的摄神取念甚至不能接近他。

——这表明他的灵魂咄咄逼人,硬如刀刻。

我做好了被他嘲弄、质疑甚至甩手而去的准备,但他没有,这个异常强势的男人轻声说,“我想自杀。”

我手里的杯子啪地摔碎在地毯上。

同时他抬起了头,用翡翠般的绿眼睛看着我,它们流露出的厌倦绝望之情如垂死者般灰寂,像一座空无一人的废墟。

“对不起。”我强忍着内心的震惊,挥着魔杖施了个清理一新,努力让自己平静地看着他,“您——想自杀?有多久了?”

“五年。我只需要对自己用一个阿瓦达,一切就结束了。可我没有勇气举起我的魔杖,它只对敌人用过咒语,从未——除了他。”

“他?”我敏锐地捕捉到他音调里的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他,“他是谁?”

“一个同学。”他含混地说,声音像只小鸟迅速滚过他的咽喉。

“您对他怀有愧疚吗?”我追问。(非常明显且沉痛的后悔与自责之情出现在他的脸上

“是的。但我不想讨论他。”他强硬地说。

我用温和的声音和表情转移了话题,“愿意和我谈一谈您的校园生活吗?您知道的,报纸和传记总会夸大其词。”

“那是最好的一段时光,”他的脸柔和了几分,露出回忆的表情,“在霍格沃茨,我灵魂干净,我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完整的、鲜活的、纯粹的人,我仿佛被世界抱吻。”

“温暖美丽的霍格沃茨,”我感叹道,“我对德姆斯特朗的印象只有永恒的白茫茫大雪和毛皮斗蓬上壁炉的柴火味。”

“你毕业于德姆斯特朗?”他问。

外面风雪交加,碎絮般的雪花扬洒在灰暗阴沉的天空,很快在窗格上积聚成一堆,像座微型的雪山。窗前一棵凤凰树的残枝敲打着玻璃,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

我向他道歉,起身用力掰开插销,抵住窗台伸出胳膊去抓捣乱的枝杈,一团动作的影子闪过,一只手臂先我一步掰折了那根树枝,“小心。”他说。

“谢谢,波特先生。”我感激地说,而他摇摇头。

“和我说说德姆斯特朗。”他说,胳膊举在眼睛上,只露出一方棱角凌厉的下巴和下沉的嘴角,炉火在他背后燃烧着。

“它在达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似乎只有秋天和冬季生长在那里,夏季短极了,我们通常会抓住这短短的几周在学校后面的山地湖中潜水。据说礼堂由沙皇住过的房间改造而成,城堡很大,家具上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布。克鲁姆,噢,美妙的克鲁姆,他当然是最受欢迎的,和你一样,是我们学校的宝贝。”

波特先生轻笑了一声,手掌落回到膝上,“过奖了。事实上,我在学校里并没有多少朋友。”

“您太过谦了,先生。我想象不出谁会不想和您做朋友。”

他像是听到了非常滑稽的笑话般,固执地摇着头,然后像个犯人那样保持沉默。



暴风雨肆虐在窗外,也猛烈地卷在波特先生的心里,虽然我尚未了解缘何如此,可他的眼睛里迸涌出的悲哀直扑而来,几乎使我坐立不安。

我接诊过太多病人,有寡默而安静的,有彻底的歇斯底里的,有的飘忽不定疯疯癫癫,只有波特,他的灵魂被压抑成薄薄的一片,他快要被冻僵了。

“您对’朋友’这个词过于敏感,波特先生。”我将身体略微向前探伸,更加靠近他,“这与你自杀的想法有关系吗?”

他让自己倒在扶手椅里,可怜的波特,他快把自己压成碎片了。他像一只麻木且缺失出口的球体,他似乎颇能忍耐,他无处发泄。

而我要做的,就是戳破他。

“你的心里有卑怯吗,波特?是什么将你逐出门外?是什么在作弄你?折磨你?这对你太不公平了,说出他的名字,那个你曾经恶咒相向的人,那个无缘与你为友的人,他是谁?”

波特先生猛地一颤,像是被碰痛了什么伤口。

“你不替自己的伤痕申诉吗?你煞费苦心地提防着什么?人人都说你是梅林的宠儿,可我看到的事实并非如此,你的怜悯之心都给了谁,以致于没能分给自己丝毫?”

我在故意惹恼他,而他看起来满不在乎且无动于衷,岁月打磨了他,使他勇敢而坚韧,但这种坚韧又用力摧毁了他。

风雪愈来愈烈,狂风暴雪绕着屋顶咆哮,凤凰树的枯枝残杈彻底被掀翻了,它靠着墙壁瑟瑟发抖,多余的几根树枝敲打着窗子,发出挥舞鞭子的响亮的啪啪声。

波特躺在沙发里,头枕着椅背而他紧紧闭着眼睛,我注意到他呼吸变得急促,手指轻微地在西裤上发着抖,一切都指向着他的防御正逐渐开裂。

“你爱金妮吗,波特?你对她的喜爱之情衰退了吗,还是从未有过?”

这太过冒犯了,他猛地睁开眼睛,第一次露出了痛苦之外的表情——烈焰熊熊的愤怒,“你关心这个?”

“我需要了解您的一切,先生。”

我发誓听见了他粗重的鼻息,我的肌肉反射性地拉紧,期待着他爆口而出的咒骂或者能把我的额头砸个粉碎的重重的拳头,而他再一次让我失望了,“金妮漂亮、热情、勇敢,她是一个完美的妻子,也将会是一个完美的母亲。”他喃喃地说——对妻子溢满赞美之词,却狡猾地逃避了我的问题。

“我想不出有什么能够让您抛弃新婚妻子以及未出世的孩子谋划赴死,除非您不爱她,而另一个人值得您这么做。”

“抛弃?”他品咂着这个富有攻击力与指责性质的词汇,用低沉的音调纠正我,“不,我才是完全被抛弃的那个。”

“有人抛弃了你?谁使得你们分开?”

“命运,正义与光明,完美无缺的救世主,世人让我们分开。”

“你们在一起多久?”

“从未。”

虽然我暂时不能对波特先生下断语,但我确信我开始触摸到他的悲苦:无望的爱,他存活的目的,只有那个不曾拥有的人。

“你爱的那个人,她是怎样的?”我的问话比我意料的还要准确地刺痛了他,他那由痛苦凝结而成的绿眼睛突然燃起火花,“胆小、非常敏感、骚动不安、易落泪、让人心动。”

“以及?”

“头发里插满玫瑰,多疑的、傲慢的、充满轻蔑的、让槲寄生热烈绽放的,珍贵的、独特而唯一的,能致盲且致幻的,拥有无动于衷的心,我的冠冕,我的荆棘,我的爱。”

他坦率、真诚,同时充满痛苦。

“她在哪儿?”

“死了。”

他盯着我,嘴唇直抖,眼睛里迸出抑制不住的热泪,淌过他坚毅的下巴,砸到颤抖的手背上。(手指握紧了胸前的霍格沃茨徽章,如同攥住了一颗心脏。

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即便我受过严格的训练以及通读了整座图书馆浩如烟海的书籍,此时面对人性中最沉重的告白与濒临崩溃的爱意,我只能保持安静。

风继续呼啸着,雪似乎停了。

“请原谅,先生。”我浑身发冷,感到很不舒服,胃部涌起酸苦的恶心,我端起自己的热茶,全部灌进了嘴里。

他的充满泪水的眼睛久久地拧住我不放,“他死了。”他重复道。

“他?”我震惊无比,感觉呼吸在一瞬间离开了我。

波特不吭声了,他重新闭上了他的眼睛,疲倦地瘫在沙发里。

我在他的沙发旁跪了下来,伸出手轻轻地盖住了他的手。他剧烈地一颤,手背瞬间绷紧,青筋和血管几乎在我的掌心里爆开。

“斯人已逝,波特先生,还望您节哀。”他仍然在颤抖,喉咙里咯咯作响,脑袋垂下,泪水不断滚落在他交抱的手臂上和胸前。

“在他——死后,您是否不曾、不敢为他痛哭?”

他无力地摇摇头。

“先生,他把你缠住了,在你的心里钻来钻去,日夜折磨着你。放他走吧,他由你召唤而来,也该被你送走。”

“我做不到。我有两个心跳,一个为了活着,一个为了他。他死了,我也死了。”



可怜的波特先生,他一定从未放声大哭过,他连痛苦都是自我压抑并且秘而不宣的,他的一生都在为光明之愉悦而战斗,可他自己的坐标,却站在最痛苦的深渊。

“这些,你对朋友倾诉过吗?”

他的眉毛紧皱着,看起来疲惫不堪,“无人可共我互相安慰及共同抵御,我尝试过了,嘴滑稽可笑地张着,说不出一个字。”

“和我谈谈他吧,先生。”

“他的眼睛不可复制,像被浓雾笼罩的冬天的大海。他的嘴在恶意的批评之外只剩饱含无限心事的沉默。他是元音,需要被华丽的花体字吟诵一般大写。他总能从我身上找到各种锋利至极的角度,即使其他所有人都把我看作最温和的宽容者。”

“你们何时相爱?”

“我爱上他是在六年级,或者其他我不曾察觉的更早的时候。那一年,我总是感觉他哪里都疼,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太累了。他的眼睛总是肿着,源于哭泣太多以及睡眠不足。事实上,他濒临崩溃。”

“你拯救了他?”

“不。”波特先生把脸藏进双手之后,大颗泪珠从指缝里溢出,他像是冷极了,身子缩成一团,牙齿直打战,嗓音哽咽,“我将他推向了更深的绝望。我伤害了他。”

“你做了什么?”

“把一个恶咒砍进他的身体。”他颤抖着,持续哽咽,“他几乎死了。”

“你做了什么使得他原谅了你?”

“他从未原谅我,即使在我们彼此袒露爱意后。”

“请向我描述他受伤的场景,波特先生。”

波特猛地站起来,向我狠冲一步,他的脸上的表情让我感到下一秒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掐断我的脖子,他像一个危险的巨人般逼近了我,他那低压的双眉和冷酷的翡翠色眼睛充满野性与火焰,在这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他从来都不是报纸上和传说中的那个彬彬有礼、仁慈宽爱的救世主,他是一个杀伐果决、浴血而来,踏过残骸与死亡的英勇战士。

他的声音高亢而沙哑,他几乎在怒吼,“他躺在地上!像只断了翅膀的白鸽!鲜血落满他的身体!他失控地痛苦地呻吟,他的眼睛——噢,梅林啊——”我的病人几乎厥倒,他向后仰身撞进沙发椅里,“他从未恨过我,梅林啊——他用不可置信的眼睛看着我,他用好奇的眼睛看着我,似乎在奇怪为何我会伤害他——不,我明白的太晚了,梅林啊——”

我吓了一跳,大步上前按住满脸癫狂和泪水的波特先生,他像遭到了电击一般,剧烈地抽搐着。“先生!”我喊着他的名字,迅速掏出魔杖对他施了个舒缓咒以及快快复苏,他的身体无力地挣扎着,最后重重一抖,像失去了全身的骨骼般瘫软在沙发里。

“来吧,先生,请喝掉它,您会感觉好一些。”我把混合了缓和剂和欢欣剂的药水递给他,他缓缓地摆了摆手,拒绝道,“痛苦使我清醒。”

“您需要的不是清醒,先生。您需要遗忘。”我坚持。

他乖乖地喝下了药水,靠到椅背上,双手捂住了脸。

“您需要休息吗?今天我们就到这里?”

“不,请继续。”他说,声调中没有了一丝怒气,可是满怀着痛苦和悲伤,“继续吧,如果离开你这里,下一次我就没有勇气踏进来了。你这里堪比阿兹卡班,女士。事实上,我感到有一千只摄魂怪满屋乱飞。”

“您嘴唇上出血了,波特先生。”

他支起一只手臂阻止了我施给他的愈合如初,“你的药剂让我头脑发昏,适当的伤口才不至于让我直接在这把椅子上打起鼾。别理它,与我受过的伤比,它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波特先生似乎慢慢平静了下来,他主动说道,“那天过后,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不可自拔的迷恋,激情的源头深藏不可见,那个恶咒只是导火索,将我的隐秘的情意炸得皮肉翻出,暴露在阳光下,且与日俱增的难以自控。”

“它是否出于愧疚?”

“我想我不会整夜梦见关于愧疚者的爱欲绮事。我穿透迷雾凝视着他的身体,他的眼睛,确定了这个令人惊悚的事实——掌管爱情沼泽的女巫已经完全俘获了我。”

“你们有过很多美丽的时刻?”

“只有三次。在斯莱特林的魁地奇休息室,我吻了他,他更激烈地回吻我。他居然有两枚尖尖的虎牙,我以前从未发现。在天文塔的塔顶,他搓着手咒骂着该死的天气,并坚持拒绝戴上格兰芬多围巾,尽管寒冷,我们依然兴致勃勃地商量着战争结束后领养一个孩子,取名叫氢气,结合了他羽毛般飘飘然的轻盈傲气与我的火焰般的易燃。最后一次——我们并肩坐在禁林的湖边,被树叶和灌木簇拥着,我们整夜无话,只是紧握着彼此的手,我们的守护神被湖面映出银色而空灵的身影,它们交颈缠绵。我从未想过,他的守护神会是一只独角兽,毕竟在此之前,他通常以全然的恶人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尽管他英俊、美丽,令人遐想。”

“然后呢?你再也没见过他?”

“见过两次。都是恶劣的时机和不详的地点,一次他对我的老校长横指魔杖,一次他在伏地魔的威压下解救了我。”

“他,是怎么死的?”

我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波特先生的脸上显示出极度的悲痛,“在我面前。”

仿佛有人给了我当头一棒,我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开始后悔揭开他的伤疤并向他进行如此残忍的提问。

“不,没关系。我需要有人听我诉说,关于他的一切。”波特先生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凝视着窗外呼啸的暴雪,他的眼睛微微右移,注意力集中到了回忆中。



“伏地魔的党羽抓到了我和我的朋友们,强迫他辨认面部施了蛰人咒的我,他说他不知道。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我呢,我们针锋相对了接近七年,其中包括耳鬓厮磨的几个月,他一直懦弱、胆小,恨不得我立马死去。可当时,他不知从哪里偷来的勇气,拒绝承认那是我。不幸的是,咒语总有失效的时候,我的脸从肿胀的肉里显露出来,食死徒们陷入了狂欢,在伏地魔的黑袍出现在大厅的一刹那,德拉科像道银光一样冲过来,用力撞进我的怀里,我只来得及拉住我的朋友们,随着一道绿光,他幻影移形了——那是他从小生活的庄园,当然不受阻碍咒限制。”波特先生嘴唇颤抖着,像是陷入了一个噩梦,他紧紧攥着胸前霍格沃茨的徽章,我仿佛看到了他的眼睛里呼啸而过的剧痛的风声,“我们在霍格沃茨的禁林里显形,德拉科瘫在我的手臂中,一道深深的伤痕像蛇般环绕在他苍白的脖颈上,他的眼睛里聚满了泪水,他的眼神像只蝴蝶一样轻盈地落在我的脸上,然后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流淌下来,他的睫毛僵住,一动不动了。在几个月前,它们曾经在我的鼻梁上轻盈掠过,他的嘴被我亲吻,对我说过最残忍的谩骂和最迷人的爱语,而它毫无血色地凝固着,再也没有傲慢的话语和呼吸从中进出。我晕了过去。”

我倒在椅背上,内心充满震惊,虽然我求学在德姆斯特朗,回伦敦定居后,我曾多次看过德拉科•马尔福之名,人人皆称他与救世主哈利•波特是天生的对头,他们针锋相对了多年,却在剿除伏地魔的战争中突然倒向光明一方,也因此死于伏地魔的魔杖之下。众人赞他弃暗投明,今日我却从当事人口中得知真相,震惊不由被怜悯覆盖,因一对年轻恋人的悲惨结局而眼泪汹涌。

“之后,我如世人期盼的那样,战胜了伏地魔,娶了勇敢正义的妻子,像一尊圣像或者一个符号那样活着。人们要的只是哈利•波特这个名字,随便一个什么人当哈利•波特都可以,只是我最不幸罢了,被选中并穿上这身闪耀着救世主光辉的姓名和皮肉。只有德拉科爱着真正的我,即使我叫彼得或者只是一个醉醺醺的农夫。他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淡金色的头发披散在脸上,穿着湿淋淋的黑西装,高领毛衣一直抵到咽喉。他停在了六年级,包括他那时惯常穿的衣服和苍白脸颊上的黑眼圈。他像冰一样冷,脖子上挂着那道致命的伤痕。我把他搂进怀里,用我的身体试图温暖他,我抱着他就像抱着我的心脏,可是他仍然冷得可怕,他被雨雪淋透了。直到五年前,他再也没出现过。我开始谋划着自杀,我要到那个被允许爱他的世界去找他,我要和他拉着手躺在草坪上,和他在阳光下亲吻,鼻子挨着鼻子,我理所当然地抚摸着他的美丽的金发,像揉弄着一只伏在我怀中熟睡的猫。我们在彼此的大腿上抵死缠绵,我们要养两只狗,领养一屋的孩子,我们在种满花草的院子里相视而笑,大口吃着美食,他嘲讽地喊我疤头或着深情地轻唤我名。但是——现实是,我只能在黑夜中瞪大双眼,在梦中拼命奔跑找寻他的背影,高呼他的姓名,梦里的我并不痛苦,因为我太忙了,忙着把他从藏身之地揪出来,我日渐感到自己的灵魂已经荒废,他死的那一刻我也死了。在平常的生活中庸碌地活着的,是哈利•波特,不是我。人们欣赏他的迷途知返,用华美的语言赞美他临终前的洗心革面和英勇就义。这让我作呕,他从未被灌注过正义和光明,即使他的内心仍保留着良善之处,天真的花园,相信我吧,如果他看到这些准会气疯。为正义献身的赞誉是对他的污蔑,他从不屑于这些,也不情愿佩戴此冠。他只是爱我,出于本能地爱着一个肩负了太多的可怜的救世主,这是他赠予我的微光,世人偏要夺了去燃成熊熊烈火以昭显更多光明。为了光明,我牺牲了我的父母、童年,供奉了我的爱人,即使是这样,我也必须为了这样的世界继续活着。”


风雪已停,我的病人起身向我辞别,倾诉过后的他有些萎靡,但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的愁苦终于消减了几分,他甚至保证会为了整个巫师界的稳定和未出世的孩子勇敢地活下去,“落日已逝。需要承担的责任依然在我肩头,我还不能倒下。待我垂垂老矣,再厚着脸皮去寻他罢,祈祷梅林保佑他不会嫌我老得太丑或者等待的太久,他的那些恶作剧和整人的手段你不会想尝试的,我保证。”

“保重,波特先生。感谢您能说出这些。”

他穿上大衣,英俊的脸庞上露出一个笑容,眼睛里带着温柔,“啊,是啊。可能是因为你的薰香,是他最常用的香水味道。”


我送他走下楼梯,来到积了厚重白雪的门廊,忍不住问道,“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注意到您一直抚摸着这枚霍格沃茨徽章,它有什么意义吗?”

波特先生唔了一声,伸手探进胸前,把那枚徽章掏到我面前,他在徽章表面按了按,霍格沃茨校徽消失了,替换成了另外几个绿莹莹的字体,“波特臭大粪”。他用柔情又略带无奈的声音说,“我说过他的那些恶作剧和整人的手段你不会想尝试的。”他紧握着徽章,它又重新变成了霍格沃茨的校徽,“如果你也是霍格沃茨的学生,那么你应当知道刻在校徽上的校训。”

我探过头去仔细地观察,看到形如盾牌的纹章上印有红底金狮、绿底银蛇、蓝底铜鹰和黄底黑獾的装饰。在这之下,环绕着两条绶带,一条写有校名,一条印着霍格沃茨的校训:


——Draco dormiens nunquam titillandus

“眠龙勿扰。”波特先生微笑着说,“他的徽章和他的名字,是他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波特先生向我礼貌告别,高大的背影坚毅而果决,我知道,他又重新伪装好了自己,像曾经踏过荆棘和淋漓鲜血拯救过世界一样,他再一次地用更加痛苦却无比坚忍的心胸给予尘世救赎。

狂风在他耳际怒号,冰雪在他脚下嘎吱作响,长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着,他年轻英俊的脸颊被冻得通红,可他浑然不觉,怀揣着一颗比任何人都火热的心,坚定地走向了属于他的远方,没有迟疑,也没有回头。

风送来他的最后一句话,“我不是救世主,也不是英雄。我不要鲜花和美誉,我只是个守墓人。”


-END-



命里有时

一个透明人:

CP:酒吞童子×茨木童子


*无意义狗血预警。






正文:






茨木上午有会,因此起得早了一些,迷迷糊糊地去厨房找水喝,却碰到了穿着黑色绣暗纹真丝睡衣的酒吞。大明星坐在餐桌后面读一份没什么营养的早报,面前摆着烤得焦香的土司和金黄的煎蛋。茨木愣了一会儿,酒吞也没有和他打招呼的意思,等一整个版面看完了,才把报纸抖一抖,露出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不耐烦地,“怎么?”


茨木赶紧摇摇头,“没什么。”然后一头扎进冰箱里找自己的柠檬水。


过了一会儿,酒吞问,“你晚上来吗?”


茨木把那瓶柠檬水捏在手里握了一会儿,谨慎地寻找用词,“不去吧,晚上有个宴会不能缺席。”紧接着又赶紧哄劝,“不过上次你看中的那套西装,我已经订好了。下午有人送过来,晚上就穿那套吧。”


酒吞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又躲回了自己的报纸堡垒后面。茨木在原地站了站,见对方没有说话的意思,也就把柠檬水塞回冰箱,到客厅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折回来,“上午有通告吗?”


酒吞放下报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放在手边,这才挑起眼睛看茨木,嘴角带着一个讥诮的笑意,“我有没有通告,你不是最清楚吗?”


茨木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过了半晌,“那……怎么起这么早?”


“我有事要出去。”酒吞慢条斯理地说,“用不用和你汇报具体行踪?”


茨木涨红脸。他知道自己在酒吞心里如同一个变态,但还是低声说,“汇报吧。”


酒吞也不生气,从容地,“十一点我要出门,和荒川约了午饭,之后一起去高尔夫球场。晚上六点回市区接红叶,八点参加颁奖典礼。十点典礼结束,十点半到家。如果你也回来了,那就按约定操你。”


他一一列完,盯着茨木,“有什么需要补充?”


约定是一周操两次,今天才周一,有点早了。况且茨木今天安排是满的,晚上可能很累。但酒吞难得主动开口,于是茨木摇头,“没有。”


酒吞又笑了一下,就连这笑容中的轻蔑和嘲讽都是俊美的,让人无法抗拒的,茨木装作不甚在意,平静地出门去了。


 




酒吞比茨木还要大上两岁,童星出道,先是在一个少年组合,过了几年组合解散,四位成员各自单飞,酒吞又在一个独立乐队不温不火地混了一段日子。再后来鬼才导演荒川看中他长相俊美,本来只是想让他当个商业电影的花瓶,谁知道酒吞在演戏上还有点天赋,片约一部一部地接,没几年竟然也能挑本子拍戏了。


可这位大明星脾气差,性子又不驯,得罪了不得了的人,眼看就要被雪藏,茨木一派人来谈,公司立马将他烫手山芋一般抛了出去。茨木平白捡了个大便宜,专门给酒吞成立了工作室,一整个团队只尽心尽力地服务酒吞一人,接下来几部烧钱的小众文艺片竟然把这个落魄明星给盘活了,茨木也就顺理成章地摘取了胜利果实——他是商人,商人无利不起早,绝没可能平白无故帮酒吞,他要的是酒吞这个人。


在别的少爷看来,茨木这叫“有钱烧得”。美人嘛,左不过也只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能有多大区别?这个不服气,那就换一个服气的。酒吞虽然英俊,但也并非倾国倾城。这年头长相漂亮,脑子灵活,又想大红的年轻人多得是,不愁找不到对胃口的。话不算好话,倒也句句真诚,只是茨木不肯听,他铁了心要撞这堵南墙。好在茨木有钱,也有权势,酒吞再不高兴,也只能从了,不过他也是有本事的人,去年得了金土奖最佳男配,今年又角逐影帝位子,眼看着羽翼渐丰,就连茨木也制不住了。


不过茨木不乐意打压他。他是一心希望酒吞好,就好像他希望酒吞那难得对他一露的笑容是真心实意一般。


这不能缺席的晚宴上,茨木频频看手机,娱乐头条不断刷新着,影帝新鲜出炉的时候,茨木手都是抖的。不过酒吞到底并非科班出身,还差点火候,今年竞争激烈,得不了奖也是意料之中。茨木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有人凑过来和他说话,他也只是敷衍几句,就躲到角落去打电话。几个人笑着道歉,又有几个人许诺给酒吞更好的资源,再有几家媒体通稿都是夸赞酒吞演技,茨木才消停下来。


晚上的操肯定泡汤了,不过茨木也确实疲于应付——他实在太累了,回去只想不受打扰地睡一觉。过了一会儿,他又不由得觉得好笑——就连享受性爱也得看情人脸色,他这个金主当得实在是低声下气。不过也有可能在他花钱把屁股献出去的时候就已经尊严扫地,不在乎这一点挫败感了。


茨木十点半到家的时候,酒吞已经洗好澡躺在沙发上。他为下一部戏留了长发,有些自来卷的发质还泛着水汽,拳曲而湿润着垂在肩膀上。茨木把衣服挂好,这才硬着头皮面对情人,“没关系……明年又有机会。”他不大敢看酒吞的眼睛,胡乱盯着那薄嘴唇和形状完美的下巴,“下次早些做准备……”


酒吞似笑非笑地,“你紧张什么,你又不欠我。”


茨木一时间听不出那是讽刺还是真情实感,于是没再接话。


他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时候是十一点,酒吞竟然还有兴致,翻身过来吻他侧脸和额头,最后是嘴唇,也没什么敷衍的意思,细致地一一吻过了,这才把手探进茨木睡衣,然后停下动作,自上而下地看着茨木,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茨木有些尴尬,“太累了,今天太累了。”他觉得自己好像面对娇妻力不从心难以勃起的老头子,实在是滑稽得不得了。酒吞看了他一会儿,随手把他丢开(真的是丢)翻到另一边去了,宽阔的脊背在夜灯下显得格外诱人,但是茨木并不敢去招惹,他们除了操之外没有别的肉体接触。


过了半晌,酒吞才懒洋洋地问,“这算一次?”


茨木犹豫一会儿,他不想算,但更不想让酒吞不高兴,于是讨好一般地,“算吧。”


茨木等了半天,酒吞也没再说话,于是他把这当成结束,跟着悄无声息地睡着了。


 




酒吞的经纪人绰号狸猫,是个脾气暴躁的小个子男人,不管在哪坐着,面前都要摆好五个手机接洽工作。他一边在屏幕上飞快打字,一边伸长脖子去看另一部手机的屏幕,同时对酒吞说,“工作室要进新人了。”


酒吞本来正蜷在休息椅里看杂志,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才挑起眼睛去看狸猫,“谁?”


狸猫撇撇嘴,“你也见过,就是夜叉。”


夜叉是前段时间一部大红网剧的男二号,某些角度看起来肖似酒吞,也因此累积了不少人气。酒吞冷笑一声,“谁的意思?”


狸猫奇怪地看他一眼,“茨木没和你商量?”


酒吞霍地站起来,他本来就高,又一副阴沉沉的样子,狸猫不由得往后仰了一下,酒吞已经大步走出去了。狸猫伸长脖子看了会儿,酒吞回来时脸色更差,把手机往狸猫怀里一砸,沉着脸继续去拍他的杂志照片了。摄影师倒是很吃这套,激动得来回跑动,嘴里还大喊“amazing”之类的词。


茨木正在家里受训。他父亲吊起一双漆黑的眼睛,“听你母亲说,你对那位小姐很不上心?”


茨木垂着头不说话。


“还把大江山工作室的股份,放出去了?”


茨木闷闷地,“嗯。”


他父亲冷笑一声,“你从小性子就倔,也很是不识时务。”


这说的是真的,也因此大人们不怎么待见他。茨木乖顺地低头受了这训斥,他父亲没再多说,只是冷冰冰地,“你这么乱来,好好掂量一下你的继承权吧。”说完就出去了,留茨木一个人在书房跪着。


书房很大,地毯也是厚的,脚踩在上面一点声息都没有。但是这柔软的,厚实的地毯之外,裸露着那么一小块地板,茨木就跪在这片光裸的地板上头。他有些年没跪过了,现在跪着,周围的书柜与书桌,还有一堆精致的摆设,竟然也如同小时候一样高大狰狞。他长大了,本来不该有什么害怕的东西,但此时心里又开始觉得恐惧。茨木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跪在那儿呆呆地思量了一会儿,佣人蹑手蹑脚地进来,“先生已经走了。”


茨木应一声,扶着桌子站起来。不知怎么,忽然模糊地记起某场葬礼上有两个人相互搀扶,跪拜行礼。年代久远,葬礼和人物他统统忘了,只记得搀扶的那一下。那时他还小,被责罚的次数比现在还多,因此对那两人格外羡慕。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还是艳羡不已,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恐怕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谁让他喜欢上一个铁石心肠的人。茨木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天光里绝望地想,谁让他性子倔强,不识时务。谁让这个人永远也不喜欢他。


茨木到家的时候,酒吞已经在沙发上坐着看一本杂志。他愣了一下,“下午不是有采访吗?”


酒吞似笑非笑地,“不想去。”


茨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于是匆匆一点头,“好。”


酒吞把杂志放下,“狸猫说工作室要进新人了。”他笑一下,“怎么,我挣的钱太少了?”


茨木斟酌一下,“工作室要慢慢转移到你名下了。”


酒吞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茨木继续道,“以后没有我的公司支撑,收支平衡是不够的,也得想着怎么赚钱。夜叉是个开头,他长得好,戏也还行——”


“床上功夫呢?”酒吞忽然打断他,“不比别人,比我如何?”


茨木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酒吞说的什么,心猛地往下一沉,坠得他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不……怎么可能呢……”


酒吞倒是笑眯眯地走过来,“你可别不要我。”


这句该是可怜巴巴的,却被酒吞说得十分戏谑。他本来演技了得,偏偏要把这场景搞得格外拙劣。茨木喃喃地,“怎么可能呢……”


酒吞于是凑过来吻他,紫色眼睛含在半闭的睫毛后面,然后用胳膊把自己的金主一搂,按到沙发上去了。茨木本来没什么心情,但是他实在没法抗拒酒吞这逗弄一般的表白,于是被对方剥去衣服,压在身下。酒吞把睡袍撩开,扯下茨木内裤,不一会儿茨木就被他顶弄得头昏脑涨,手脚发软。


钱是好东西,权也是好东西。有些东西太贵,就算有钱也买不起,但最起码能得到赝品。比如说买不来爱,可以买性;买不来自己想要的,可以买别人想要的。这也就聊胜于无了。


 




茨木父亲行动比他想象得要更加迅速,他手上的权利和股份都在缓慢流走,茨木不得不加快进度,拽着大天狗和他一起整理文件。


“连你现在管的那家公司也要收回去?”大天狗皱着眉审阅手里的一沓纸,“这么不留情面?”


茨木在纸箱里翻以前的资料,“最少给了我一点反应时间。”


大天狗长叹一口气,“好在你还有自己手底下的产业。”


茨木手上的动作顿一下,“不够的。”


大天狗看着他,“怎么不够?”然后醒悟过来,“你不会还肖想着酒吞吧?”


茨木不肯再说话了。


大天狗沉默一会儿,“茨木。”


“我能挣钱——”茨木眼睛里亮着一团火,“之前还有些别的投资。以后的项目慢慢进来,就能周转开了——”


大天狗打断他,“茨木,别说了。”然后语气稳稳地,“人家说命里无时莫强求,这事情你强求不来。这会儿买下了,总有比你更有钱的人来买,到时候怎么办?”


茨木语无伦次,“我——我还有房子——”


大天狗更是大皱其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难道你真的要卖房子,卖股票,就为了讨一个明星欢心?”


茨木垂下头去,大天狗继续劝他,“联姻这回事,反抗也就反抗了。要是为酒吞,那大可不必。”他顿一下,终于把杀手锏取出来,“你知道酒吞不喜欢你的。”


茨木手颤抖一下,到底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大天狗轻声说,“工作室给了酒吞,就算仁至义尽了,你总得给自己打算。”


做人当然是得给自己打算的,端看如何打算。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固然诱人,茨木倒是觉得自己不大想要那些。酒吞早年间演过一部不怎么火的爱情片,是个落魄歌手和便利店店员的故事。结局有点俗套,歌手大红,带了一整扎冰啤酒去和店员表白——盖因他落魄时店员常请他喝冰啤酒。茨木不怎么喜欢这皆大欢喜的结局,反倒挺喜欢歌手落魄的那段:两个人在地下通道入口相偎而坐,共食一块烤红薯,看着有些心酸,可又让人羡慕。歌手红色头发和店员白色头发贴在一起的样子叫他记了很多年。反过来想想,苦日子有什么好羡慕的,人到底只是盲目渴慕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酒吞连着几天没能见上茨木,终于想通金主保管是要另觅温柔乡,把他一脚踢开了。这本来是好事,一来他现在羽翼已丰,不再需要拿钱买机会;二来他本身也不怎么乐意跟着茨木,盖因这位二世祖人傻钱多,乐意倒贴,他才勉强从了。话虽如此,但到底是被人甩了,心浮气躁也很正常。酒吞本身脾气就不算好,这下更是人见人怕,狸猫连推三场活动邀约,终于沉不住气,劝酒吞和茨木谈谈,别在这生闷气。


酒吞反倒冷笑一声,“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大爷生闷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丝绒睡袍,底下是绸子睡裤,端的富贵风流。可眼下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当不当正不正的点,他还窝在工作室沙发里不肯开工,狸猫就差求爷爷告奶奶了,他仍然雷打不动,垂着那对俊美的睫毛看八卦杂志,把个狸猫急得直跳脚。


没一会儿茨木就来了,西装领带穿得工工整整,一看就像刚从会议桌上下来。酒吞瞥他一眼,又兴致缺缺地翻手里的书本。


茨木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问狸猫,“怎么了?”


狸猫还没说话,酒吞就先站起来,对着狸猫,“你出去吧,没你的事了。”


十五分钟之后,茨木被大明星按在了桌子上。酒吞只是褪下裤子,挺着老二就开始操茨木。桌子是玻璃面的,茨木胸膛贴在上面,被那冰冷坚硬的质感激得一阵阵战栗。酒吞抓住他的肩膀地从后方干他,也不肯说到底怎么回事——这位在性事上向来秉持少说多干的原则。茨木倒是想说,可被酒吞又急又狠的动作顶得半个字都讲不出来,只能从鼻腔里发出短促的哼声。酒吞把自己的金主按着狠命操了一会儿,胸口处的焦躁感才逐渐弱下去,开始慢条斯理享用性爱带来的快感。他一会儿顶住一点研磨,一会儿又大开大合地操干,茨木膝盖都抖得不成样子,并且对酒吞这突如其来的性趣颇为纳闷。


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差点把那张玻璃小几弄得散了架,直到狸猫在外面敲门,茨木才把衬衫和裤子都拉好,门一打开,夜叉就在外面候着,也不知是不是茨木心虚,总觉得他脸色有些微妙。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酒吞就从后面贴了过来,胸膛紧紧凑在他脊背上,隔着衬衫布料都能感到那灼热的体温。茨木觉得有些尴尬,于是稍微躲了躲,才问夜叉,“什么事?”


夜叉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听说老板在,来打个招呼。”


酒吞抢在茨木前头冷笑了一声,茨木耳朵烧得更厉害,连夜叉说了些什么都听不清了,只管含含糊糊地嗯了几句。到最后门一阖上,酒吞又把他按在墙上亲了一通,手指捏得他肩膀生疼,吮吸茨木舌尖的动作也堪称暴虐,明显是心情不大畅快的样子。茨木逆来顺受地任他亲了一会儿,才把酒吞推开,“得去开会了。”


他细细地整理自己的领带和被酒吞揉皱的衬衫,酒吞就在旁边看着。大明星时间宝贵,后面一排通告等着,他倒也有闲暇细致地看完茨木一整套动作,看那雪白修长的手指在布料上动作,每遇到一个褶皱就停下来揉弄一番,不知为何,竟让酒吞觉得有趣。


到最后茨木套好西装,“狸猫说你待会儿还有通告,可别耽误。”酒吞心底那点趣味立马烟消云散,觉得自己像某种被哄劝的不懂事的宠物,于是冷冷地,“真是劳烦老板费心了。”


茨木回过头来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还没等酒吞认清那眼睛里究竟有什么,茨木就絮絮叨叨地说开了,“工作室挺稳妥的,我看夜叉最近趋势也不错。……发不了什么大财,但你以后的发展也不成问题了,不行就到幕后做个老板,小生小花慢慢进来……那套房子你留着,车也是之前就有的,我就不操心了。上次去那个拍卖会,搞来一块红宝石,成色还算不错,改天我让人送过来,不管收藏还是打首饰都随你……”


酒吞一开始还认真听着,渐渐才咂摸出味道:他的金主这是在给他提分手费。按理说,即便酒吞跟了茨木这么多年,这个价格也不算低了,可见这位小少爷到底还是长情的人,虽说不喜欢了,到底也没有弃如敝履。酒吞日日夜夜想着这一天,如今终于实现,却没觉得多开心,反倒从脊背后面猛地窜过来一股子怒气,冷不丁地砸在他额头上,把他砸得两眼发黑,顿了半天才能咬牙切齿地问出来,“为什么?”


茨木有些不安,“没什么……迟早的事……”他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他倒是想给酒吞更多。可惜他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就一颗真心和一些钱。真心给过了,酒吞不想要;但是钱是人人都爱的,也永远都也不怕被抛弃。


两个人僵直地站了一会儿,茨木也不躲闪,直勾勾地盯着酒吞看。到最后反而是酒吞先移开眼睛,冷冷地说,“随便你。”然后推门去了。










——tbc——









【酒茨】逐日

千川:

手游背景+传说脑补


1.4w字一发完,私设多,ooc有,HE 


我流鬼故事,酒渍青梅。




一、一个没赶上七夕的七夕文【……】以及一句迟到好几天的那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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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有水珠从檐角滴落。




夜已深了,位于朱雀大道最南端的罗城门顶上,却有一个影子。若此时有人路过,仔细去瞧,便会发现那影子的古怪之处——“它”头顶突出两截长长的枝杈,像是生有一双犄角。


好在这里半个行人都没有。




茨木童子坐在城楼上,望着月亮,他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孤月高悬于洁净无云的天际,四周的空气清爽潮湿,草木和泥土,水的腥气,明显但并不惹人讨厌。




自从来到平安京,他便停留此处,“门”往往是两界相通之处,对鬼而言方便居住,他力量强大,足以镇住普通鬼怪,城中也无人找他麻烦,于是日子过得穷极无聊,他花整个白日沉睡,又在夜晚醒来,大多数时间在这座城楼上,偶尔也在城门周围活动,因此这里已无人敢来了——全平安京的人都知道,夜晚的罗城门,有鬼怪出没。




几年如一日地没劲……这个地方。


茨木童子冷漠地想着,低下头,月光很亮,地面上的水洼映出他自己的脸:头顶那对红角与额头相接处,不知何时又长出了一对金色的小角。


他愣了片刻,抬起手指触碰那对新生的角,触感坚硬光滑,不像另外两只那样粗糙不平。




又变强了吗?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兴奋,紧接着又是一阵懊恼袭来:附近大大小小的妖怪已全部被他赶走,倘若继续停留在此处,便无法找到更好的对手。


他的目的是追求力量,如果不能获得力量,停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茨木童子只思考了片刻,便站起身来,跃下城楼。


他在地面上站定,又回头看了一眼沐浴在月光中的城门。即使是鬼,也会对习惯了的地方有所依恋,哪怕只是短短一眼。


他迈开步子,走上空寂无人的朱雀大道。




一步,两步,三步。


月色如水,将他的影子投在前方地面上。




十步,十五步,二十步。


前方传来了脚步声。




二十三步。


茨木童子停住脚步,在皎洁的月光之中,悠闲地等待那位行路之人步出阴影。


是一位武士,年轻力壮,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看到那样站在路中央的茨木童子时,他的眼神迅速变了一变。


茨木童子只是站着,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




乌云不知从何处来,掩住了月亮的一角。











断掉一只手臂的感觉真是奇怪,无论过去多久都无法适应。


茨木童子抚摸着右臂的断面,想起那个武士的嘴脸。心念一动,手背上的独眼便猛地瞪大,开始模仿武士的眼神。




很震惊吗?区区人类竟然打败了强大的鬼,想必十分得意吧,拿着那只明显是鬼身上斩落的断腕,无论去到何处,都是值得夸耀的谈资啊。


是他太过自大轻敌。


不过,手臂既已取回,这份仇恨晚些时候再报也不迟。




“茨木童子,原来你在这里!你的脑袋,我们兄弟就收下了!”


粗哑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茨木童子不必回头,便已嗅到了腥臭的妖气。


……眼下,有更为自大的家伙找上门来,得好好招待才行。




“为我的强大,惊叹吧。”




与其说是分出胜负,称作单方面的屠杀可能更为合适。


巨大鬼手散发着恐怖的妖气从地底升起,顷刻间将几只妖怪全部抓进掌中,猛地收紧拳头捏了个粉碎,连残骸都被地狱之炎焚烧殆尽。


一滴血溅在茨木童子的面颊上,恶心的气味让他忍不住“啧”了一声,抬起手背粗鲁地抹一把脸,厌恶地甩手走开。




六道众生,万物都不过是三千世界中的沧海一粟,妖怪亦然。鬼的世界又与人类世界不同,力量是唯一的铁则。没有强大的实力,却妄想自己不该垂涎的东西,乃是自寻死路。


这样的蠢货他已见得多了,他自己也在竭力避免沦为其中之一。




是的……他不能变得弱小,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已经明确了前路的时刻,他要强大,要越来越强大,为此丝毫不能松懈。


为了追随那个人。


他遇到的那个红色的妖怪,那个无比强大的妖怪。




酒吞童子。











那个妖怪,是怎样的存在?


实力超群,头脑聪明,并且冷静谨慎得可怕。


就像一片混沌中的明亮的灯塔,令他为之心折,这就是名为茨木童子的鬼,一直以来所向往的那份强大。


这个男人,假以时日,想必会君临鬼族巅峰吧。




……但,令人恼火的是,如今的他却被两样东西冲昏了头脑。


那就是女人和酒。




酒吞童子好酒,世间鬼怪皆知。


茨木童子却是为数不多真正与酒吞童子一起喝过酒的鬼之一,也正因如此,他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对方——酒吞童子好酒,不拘种类,无论是人类的酒,还是妖怪的酒,只要有可取之处,他来者不拒。强大如酒吞童子,对这种消遣品表现出这样的宽容,是纯粹的兴趣所致,在这一点上,他保留着近似人类的习惯,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美酒并非真正能令他狂热的东西——他聪明,冷静,漫不经心,永远冷淡地旁观周遭发生的一切,茨木童子一度怀疑哪怕大江山主峰被夷为平地,酒吞童子的神色也不会有丝毫变化。与此同时,他拥有比谁都更加放任自流的心态,看似放纵,实则消极。这倒也无可厚非,毕竟鬼的寿命漫长,有得是时间可以浪费,手中有美酒,天上有明月,管它什么事情,都得给眼前片刻的欢愉让路。但酒吞童子从未因酒误事,哪怕至今为止的许多事情,都并不需要他全力以赴便能解决,茨木童子也相信他不会在需要保持清醒时喝醉。因此,与其说酒吞童子对酒多么热爱,不如说他只是选择了不会背叛的酒,作为打发时间排遣寂寞的工具。


不分昼夜酩酊大醉的酒吞童子,茨木童子还是第一次见到。


——拜那女人所赐。


所以茨木童子心里明白得很,这件事跟酒没有半点关系,起因是那个名叫红叶的女鬼,令他的朋友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理智。他也终于知晓,酒吞童子真正会为其狂热的东西是什么。


但那东西使酒吞童子变得软弱了。


仅仅是为了一个对他视而不见的女人,昔日的王者竟堕落到如此地步,茨木童子对此感到难以忍受。他的朋友本该站在世界最高处,接受众生的景仰,如今却日日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嘴里还叫着那个女人的名字。


实在太过不堪了……这副姿态。




茨木童子不明白爱是什么,或许是因为他不曾被爱,他亦不会去爱别人。他并不觉得他的想法有什么不对,人类心中有那么多种感情,背后充满污秽的不仅仅是这一种,他从成鬼的那一刻起,便已将那颗软弱的心丢弃。只要有力量就可以了,有了力量,就能在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里好好生活下去,不必担心温饱,不必忧虑居所,甚至不必害怕来自别人的恶意——他如今已经能够百倍、千倍地报偿回去。


所以他也不明白,酒吞童子为什么会选择放弃游刃有余的生活,沉溺在这无意义的感情之中。这更加坚定了茨木童子的想法:爱不是什么好东西,它让强者脆弱,让奋进者怠惰,它披着华丽外衣,带来的尽是痛苦。


他的朋友已经为此遭受了许多。他得赶快帮他的朋友找回自我才行。




即使酒吞童子的眼中此刻全然看不到他,那却是他唯一看到的,鲜活的,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的梦想。











茨木童子依然住在罗城门。


当一个人无处可去时,最先想起的总会是曾接纳过自己的地方,这一点对于鬼也是相同的。何况这里很好,很安静,大大小小的妖怪们大约也感受到他的妖气,口耳相传地互相提醒着远离此处,他白日沉睡,夜里独自享受无人打扰的时光。只是秋天很快要来了,声嘶力竭鸣叫着的夏蝉渐渐少了下去,一旦没有了声音,这片地方会变得太过安静。安静是好的,太过安静就有些怪异了,若不是远处总有几盏守夜的灯火来回游荡,此处与终年阴惨惨的冥河岸边也没有什么分别——至少那儿还有水声。




但旧居所的好处之一是偶尔会有旧友来访。


今夜又是满月,城中热闹的祭典方歇,白发的阴阳师便提着一壶酒爬上这座闹鬼的城楼。他浴衣领口大敞,丝毫没有平日里的严肃正经,腰间别着一把新扇子,不必打开茨木童子也知道那扇面上定是与衣裳相配的苇草纹样。安倍晴明在妖怪们口中出名,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强大,还因为他年轻俊朗,性情温和,是个风雅之人——强者才习惯以能力品评对手,普通的妖怪们更多注意到的,总会是对方身上吸引人的、传奇性的特质。


简直和人类一样无聊。




“又在此赏月?一个人不觉得无趣?”


安倍晴明在他对面坐下,好整以暇地解开草绳。


“即使是同样的景色,感受也会时时不同。”


茨木童子回答。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阴阳师“啪”地打开折扇,从中抖落出两个酒盏,茨木童子对这浮夸的小戏法嗤之以鼻:


“你也是。”


阴阳师笑了笑,递来一只斟满的酒盏,今日他没戴着那顶碍事的高帽子,脸庞看起来柔和许多。


不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声。




茨木童子嗅了嗅盏中酒,一饮而尽。


“难喝。”


他说。


“……你每次都这样说,”阴阳师又斟一盏,“到底什么酒才能得你一句赞扬?”


“若你尝过吾友的神酒,便会明白这些凡俗之物何等无味。”


茨木童子转回手腕,却不急着喝了,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阴阳师顿了顿。


“我自然是没有那种机会的,毕竟酒吞童子对我向来没什么好感。”


“你倒是明白得很,”茨木童子冷哼一声,“这也是必然的,谁让你招惹了那女人。”


阴阳师不辩驳,只是拿起酒壶,手稳稳地将线状酒液注入杯中。茨木童子注视着他添酒的动作,又说:


“我曾经想过,若你当时没有遇见红叶,或许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也许吧。”


阴阳师平常的语气勾起了茨木童子的好奇。


“你就没有这样想过么?”


“这样想有什么意义呢?”阴阳师悠悠道,“已经发生过的事无法改变,况且若不是因为此事,我也没机会结识你们,要对缘这种东西心存感激啊,茨木童子。”


“……结识?哈,你这家伙不要得寸进尺,我利用了你,是我欠你一个人情。酒吞童子没杀掉你,也不过是觉得你比较有趣罢了。来日你和那个黑晴明动起手来,或许我们会考虑助你一臂之力。”


茨木童子自顾自地说着,没留意阴阳师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在说这些事情了……且不管那些,你到底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变化?”


“我?”


茨木童子低头看了看,手脚俱在,头发也没少一根:“我有什么变化?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吗?”


安倍晴明将酒盏冲他翻转过来,酒液凝在盏里,镜面似的映出他自己的脸,额前一对金色的小角熠熠生辉。


“你自己看看你的样子,茨木童子,你觉醒了。”


“当然,这是力量的证明,有什么不好吗?”


“是这样吗?现在让你收回这副姿态,你做得到吗?”年轻的阴阳师语气不知为何有些沉重,“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为什么……


这家伙在说什么?




茨木童子感到莫名其妙,眼中阴阳师的脸却像被水晕开化掉的纸,变得模糊不清了。原本是嘴巴的位置还在一张一合地动着,但没有任何声音传过来。


“你在说什么?”他渐渐感到烦躁,胡乱挥舞着手臂,“走开,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走开!”




清脆的破裂声唤回他的神智。


阴阳师已经不见了,地面上躺着碎裂的酒壶残骸,残酒全部泼在脚边,浓郁的酒香贴着双腿缠绕上来。




茨木童子有些头晕。


他晃了晃脑袋,走到城楼边往下看去,笛声就在此刻停止了,朱雀大道上空无一人。




他不太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也懒得去找阴阳师,反正对方还是会来的,等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再问清楚也无妨。


阴阳师当真不是个好酒友。他开始想念酒吞童子,他唯一的朋友。酒吞童子不喝得烂醉时是很好的,会叫上茨木童子去找一处风景秀美的地方,将神酒分给他,与他谈论近日发生的新奇事,其实茨木童子不太关心这些,明月与山涧很美,早樱与红枫很美,神酒的滋味也无可比拟,但最令他感到愉快的,永远是“酒吞童子需要茨木童子的陪伴”这件事。那样的时光很好,他总想过得再久些。











“茨木童子,本大爷和你,到此为止了。”











茨木童子睁开眼。


他总觉得梦到了不愉快的事情,却什么都想不起。


夜已深了,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只模模糊糊地记起他的朋友喊他一起去喝酒,却想不起来他们约在何处。他坐起来,一滴水珠从手背上滑落。




夜里湿气浓重,又起了风。他意识混沌地走下城楼,衣裳和头发被夜露打湿。




一步,五步,十步。


路旁的秋草已开出了细碎的小黄花。




十五步,二十步。


他的朋友今天会在哪里等他呢?不要紧,酒吞童子永远会给他留下指引,只需循着那股强大的妖气,便能找到他的所在。




二十五步。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他加快步伐,并在心里记数,又走出二十五步,他垂下头,那丛小小的黄色的女郎花就绽放在脚边。


是结界吗?还是阴阳师的咒法?这城中有可能困住他的阴阳师,唯有安倍晴明一人,假若真的是这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阴阳师,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茨木童子闭目凝神片刻,向正前方丢出一团黑焰,火球果不其然打在了隐形的障壁上,发出“嗤”的一声,火星四溅开来。


他又接连向四周丢了几个火球,大概摸清了范围,便召出地狱之手,对准一个方向抓去。满盈地狱之力的鬼手重重击上结界,反扑的灵力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漫开,结界却丝毫未有损伤。


——如此折腾许久,不知名的结界仍安然地拦在那里,茨木童子的妖力却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


他愤怒地将手中的黑焰砸在地面上,坐下来思考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被困在了这座城门的范围内,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对方目的为何。堂堂茨木童子,此刻像个地缚灵一样在这片土地上乱转,倘若被酒吞童子知道,想必要嘲笑他一万遍。或许是在罗城门这个地方待得太久,阴阳师看起来又太放松,令他丧失了应有的警戒心,忘记鬼本就不应与人类交好,这样的话,等到了站在对立面的那一天,还能下手下得更利落些。


茨木童子垂头丧气地坐着,妖力消耗过大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喂,你这家伙在做什么?”


是熟悉的声音。


茨木童子一个激灵,抬起头来。


几步开外站着那个红头发的妖怪,对方抱着手臂,罕见地未带葫芦,一双眼盯着他。


茨木童子感到自己坠入了那双眼中,动弹不得。


等得不耐烦了,所以来找我吗?


“吾友……”


他还未想好该说什么,酒吞童子已径直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碰了碰他头顶的角。


“你怎么老是不听话,”他没好气地训斥道,“本大爷跟你说过什么?”






“本大爷跟你说过什么?”


一个天气晴朗的午后,他们在惯常去的林子里喝酒,酒吞童子突然勒令茨木童子挽起衣袖,茨木童子不明所以地照做了,发现左手臂的鬼化已经蔓延到了手肘处。


“说过一万次,运用力量要有分寸,你把本大爷的话当耳旁风吗?”


酒吞童子脸色阴沉,茨木童子知道他现在处于发怒边缘,连忙卖乖道:“并非我不自量力,你知道的,八岐大蛇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多解放一分妖力,就多一分胜算。”


“你茨木童子也有认真的一天?还以为你根本是去找乐子的,”酒吞童子的脸色仍旧不好看,但多少缓和了一些,“都是那个阴阳师惹出来的祸,帮他这一次就算两清,剩下的烂摊子让他自己收拾,我们不去掺和。”


茨木童子应了,催动妖力运转,眼见手腕处的皮肤渐渐回转为正常的肤色,才停下来。




鬼之所以成为鬼,乃是因为放纵了天性中的某种欲望,世间鬼族,多半都曾身为人类,被过于强烈的感情腐蚀而生成鬼,其中自然也有茨木童子这种天生流着鬼的血液的家伙,对于后者来说,转变给肉体带来的痛苦固然难以忍受,但猝然的身份变化对于心灵的伤害则更为强烈,一旦化鬼,力量也会比普通的鬼更加强大。


但就像人类能走路时不必奔跑一样,鬼会以更接近人类的姿态在世间行走,以减少力量的消耗,等到战斗时再使用那份力量,形貌也会相应地发生改变——这个过程被称为“觉醒”。说到底,觉醒是以抛弃理智和自控的形式完成,令身体中属于人的部分沉睡,鬼的束缚被彻底解放开来,但任何力量都需要被妥善控制,倘若人的那一部分沉睡过久,心中的野兽完全脱出牢笼,鬼会就此陷入狂乱,失去神智,乃至自我毁灭。对于拥有纯粹的鬼的血、又不喜自控的茨木童子来说,觉醒是件危险的事,一旦解放妖力超过限度,他很有可能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沦为彻底的恶鬼。




“说起来,本大爷还没见过你觉醒的样子,”酒吞童子看着他活动手腕,呷一口酒,“你完全鬼化了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我自己也还没尝试过,不如我们现在就打一场?”茨木童子真诚地建议。


“我看你是需要挨一顿揍,”酒吞童子懒懒道,“你这种根本不懂得控制力量的家伙,才应该少打架,一旦兴奋起来暴走可就麻烦了。”


“不会的,是你的话,一定能压制住我。”茨木童子理所当然地说。


“就这么想被本大爷打败?”酒吞童子似笑非笑,“你真是虚伪,茨木童子。”


“何出此言?我的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


“你这家伙口口声声说着要败在本大爷手下,才追在本大爷身后,”酒吞童子打断他,“那么你倒是说说,倘若让你赢了本大爷,你又会如何?”


茨木童子像被雷电击中。


最初的震惊过后,他闭上嘴巴,默不作声地垂下头去。


“呵呵……所以说,你就是这样恶劣的家伙。”


酒吞童子嗤笑一声,“也罢,这样的你也挺有趣的,姑且让本大爷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吧,在那之前,你可不要轻易死掉了。”


茨木童子猛地一愣,连忙抬头去看酒吞童子的脸,但他已经转向别处,背对着茨木童子饮起了酒。






被一句话唤起了遥远的记忆,茨木童子头脑混乱,一时分不清现下是什么时候。他眨了眨眼,刚要开口,眼前人影却不见了。


眼中还留着一点隐约的残像,红色火苗在夜风中挣扎摇曳了一瞬,扑地熄灭。




他愣了一会儿,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形容狼狈地坐在这里。


片刻以前被掏空的妖力,此刻已经恢复了一些。


天色阴沉沉地,快要下雨了。


他站起来,往城门的方向走去,身后地面上留下一串一看便知不属于人类的、三趾的足印。











阴阳师再次来到城楼上时,衣袖里带来一片枯黄的叶子。


茨木童子倚靠着城墙,神情困顿,头也懒得抬起来。身背长弓的青年忍不住上前一步,又被安倍晴明拦了回去。


“你在想什么呢?”阴阳师耐心地问,“他的魂魄没有去阎魔那儿,身体也不过是腐朽之物,虽然我并不愿意说出这句话……但是茨木童子,你已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茨木童子动了一下,从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声音:


“走开。”


“你已经很衰弱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到冬天来临,”阴阳师试图继续劝说,“酒吞童子也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被地底冒出的巨手扼住了腰,举至半空中。源博雅在同一时间拉开长弓,对准了那只低伏的鬼。


“人类,我一直以来都对你太客气了……你算什么?凭什么替他说这种话?”


茨木童子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可怕,那的的确确是鬼的眼睛,里头酝酿着风暴。他注视阴阳师,如同注视手心里的猎物,只消动一动手指,便能拧断对方的脖子。




源博雅忍不住上前一步。


“活在谎言里很有趣吗,茨木童子?”他厉声道,“晴明可是把你当成朋友才这样做的,你还能撑多久,你自己心里有数,晴明一直在为你努力,你就这么对待他?”


“朋友”这个词似乎极大地刺激了茨木童子。


“朋友?”他发出冷冰冰的笑声,“我的朋友,是酒吞童子。”


他的眼睛渐渐张大,瞳孔扩散,血红色在眼中漫开,面颊两侧的妖纹也开始生长,向脸部中心爬去。


安倍晴明叹了口气,在那只手有所动作之前迅速结了个手印。


“破!”


阴阳师的身影迅速垮塌下去,两张纸片沾着未完全散去的灵力,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了。”


庭院之中,安倍晴明注视着酒杯中映出的景象。


“……”


源博雅头疼地扶住脑袋,“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是啊……当初谁会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呢?”




数月前那场动荡,永久地改变了很多事情。在此之前,世人只知大江山山脉中住着恶鬼,却不知群山里还藏有其他的宝藏。八岐大蛇之乱致使许多地方发生了地动,灾后重建时,当地居民在剥落的山石下发现了矿脉。时值国家内部动荡,正需要大量军备资源,这等消息传进了平安京上层阶级的耳朵里,断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酒吞童子那时已被一群大小妖怪簇拥着在山里落脚,做了个山大王,虽然与茨木童子替他规划的目标有些差距,总归也算是统率一方。动乱不仅让人类损失惨重,也令不少妖怪家破人亡,妖怪们知晓这二人乃鬼中强者,又与世间数一数二的人类阴阳师携手平乱,便一股脑儿地来此寻求庇护,直把大江山搞得鬼气森森。人与鬼永远无法和平相处,此处聚集的鬼怪又甚多,天皇听信臣子们的鼓动,竟决定征集能人异士进山剿鬼。


凡是皇家军队,师出则需有名,这次也不例外,贵族们便将由头安在了风头正劲的晴明身上,晴明因忙于救治神乐闭门不出,错过了第一手信息,得知此事时已来不及阻止:酒吞童子殒命,大江山众鬼四散,他与源博雅四处寻找,最后在罗城门寻到重伤的茨木童子。对方完全变了个模样,对他们的话语全无反应,只是睁着眼不停攻击身边的活物,直到力气用尽。晴明心知他是保持觉醒状态苦战过久,神智不清,只得布下结界,留蝴蝶精在此处看顾,自己去处理酒吞童子之事。


人死如蜡烛燃尽,鬼也一样,安倍晴明纵然强大,也并无逆天改命的本事,寻找酒吞童子不过是尽一份心,茨木童子却自此再未离开过罗城门——如果是平日,这样的结界断然无法困住他如此之久,但他尽管保持着觉醒的样貌,却一天比一天衰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时也神识纷乱,辨不清当下发生什么。源博雅以为他只是伤势过重,安倍晴明却知晓并非如此:人类以心灵为力量之源,而对大部分鬼来说,欲望才是其最根本的力量来源,鬼失去了欲望驱使,等同于人类失去了赖以为生的心。换而言之,自从酒吞童子死后,茨木童子作为鬼的本源,已然枯竭了。




“使用替身是对的,晴明,”源博雅认真道,“今后也不要再以本来面貌出现在他面前了,太危险了。”


“谢谢你,博雅……但是我无法放着他不管,”安倍晴明也严肃地回应,“他和酒吞童子曾经帮过我,假若酒吞童子真的无法回来……”


他止住话语,叹了口气。


“你明知道茨木童子是不肯做你的式神的,能有什么别的办法?”源博雅烦恼地躺在回廊地板上,“虽说决定帮助他,也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啊,晴明。”他又顿了顿,“无论如何,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把它当成负担。”


“啊,我明白。”


年轻的阴阳师难得没有跟友人抬杠,只是垂下眼,心事重重地盯着手里的酒杯。


源博雅见状,拍拍他的膝头,合眼睡去,留下安倍晴明独自沉思。




去了哪儿呢?











“吾友,为什么要帮助安倍晴明?”


茨木童子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酒吞童子正撑着鬼葫芦的嘴巴察看它满口利牙,头也不抬地反问道:“那你又是为什么这么做?”


“……一时无聊,觉得好像可以痛快地打一场。”


“那么本大爷也是这个理由。”


茨木童子总觉得酒吞童子的理由不会只有这么简单,但酒吞童子明显敷衍的回答又让他不好再追问什么。




“怎么了?”


酒吞童子见他不再说话,却转过头,看穿他心中所想似的道:“茨木童子,你不要老是擅自揣测本大爷的想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你一直不喜欢人类,安倍晴明那家伙又……又有红叶的事情在前,我实在想不到你愿意帮他的理由。”


“呵,鬼原本就应该远离人类,他们惧怕我们的力量,至于在人群中生活是怎么一回事,你也清楚得很,说到底,人鬼共生不过是妄想,平衡早晚有一天会被打破,不是鬼族放手去侵略人类,就是人类壮大后对鬼族赶尽杀绝,”酒吞童子话锋一转,“不过,安倍晴明可不是个普通的人类——本大爷说的不是力量差距,他的阴阳术固然强大,但普通人会随随便便把自己的心分割成两半吗?”


“吾友的意思是?”


“你也知道黑晴明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吧?那家伙——从前的那个安倍晴明,有着过于强烈的、维持自身平衡的愿望,从他亲自动手剔除自身的一部分开始,他就已经不能算是个完整的人类了,”酒吞童子仰靠在葫芦上,一侧唇角懒洋洋地勾起,“现在的这个安倍晴明,和黑晴明,都不过是同一个魂魄上撕下来的残片。即使在本大爷漫长的一生中,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两片魂魄互相厮杀的场景,这不是很有趣吗?本大爷不过是想看看,他们最终的结局罢了。”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吾友,”茨木童子赞赏地道,“既然如此,就让我与你一起吧。”


“哈,那是自然,否则谁来陪本大爷喝酒?”






只是他们忘记了,人或鬼都不过是此世间千万生命中的一种,以为唯有自己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实则已置身看不见的洪流中,被裹挟着去往尽头。






茨木童子比所有人都更早地觉察到了敌意——在那酒开始灼烧喉咙的时候,他当即一口喷出,尽数溅在离他最近的行脚僧脸上,而酒吞童子手里的酒盏已经掉落在地,碎成几十片,身体也踉跄着后退,茨木童子急急向前,想赶到他的朋友身边,却被一柄刀拦住了去路,那刀身上的气息如此熟悉,到了令人厌恶的程度,他却竟然一直没能识破。僧袍下的武士脸容平常,茨木童子即刻便是一击,向着对方的面门而去,毫不犹豫。失去手臂的疼痛还历历在目,岂能容忍这家伙又来加害他的朋友?


他忙于应付渡边纲,渐渐觉得力气在流失,想来是喝下去的那点酒的毒性开始在身体里发挥作用,他勉力瞪大眼睛望向酒吞童子,然后看到了噩梦般的一幕:


酒吞童子的头,被砍了下来。




茨木童子看着那颗头飞到半空中,尤对敌人怒目圆睁,心跳猛地停止。


正在他神智混乱,几乎失去行动能力时,一个声音穿透周围的嘈杂,直接在他心中响起:


走吧,茨木童子,本大爷和你,到此为止了。


走吧。他双眼昏花,视野像被糊上一层纸,心中也有什么东西缓慢地聚集起来,那个声音还在锲而不舍地说着:走吧,走啊,走……


声音戛然而止。


为首的武将用寒光闪闪的甲片包裹住什么,又小心地在上头贴上符纸。


茨木童子意识到他抱着的是什么东西时,心脏终于不堪重负地爆裂开来,巨大的愤怒和悲伤顷刻间冲垮了他。


“铛”地一声,寄有付丧神的强大的刀被他单手格住,血从手背上流过,那块皮肤沿着血痕裂开,张开一整只眼睛。他站在那里,只觉得自己的感官从来没有如此清楚敏锐过,但他又是如此地希望自己能够现在,立刻马上失去所有感觉——这样他就不必看到眼前的一片狼藉,听到妖怪们的惨嚎,嗅到各种不同的血液味道,并从中清晰地分辨出属于他的朋友的那一种。


野兽终于彻底挣脱了锁链。


茨木童子双眼赤红,浑身燃起黑色的火焰,向面前的武士发出非人的嘶吼。











阴阳师来得比以前更频繁了,他从大江山的战场里带出许多尚未完全被破坏的东西,试图从中占卜出酒吞童子死后的去向——任何东西上多少都会沾着使用者生前留下的痕迹,倘若机缘巧合,甚至能保留下魂魄的碎片,但眼下死气沉沉的鬼葫芦都被翻开嘴巴扒拉了一通,平安京头号阴阳师仍然一无所获。


“我的占卜之术实在是……”某个午后他对茨木童子抱怨道,“母亲她从没说过我没有学习占卜的天分,但我想我当真是没有的。”


茨木童子没说话,闭着眼睛晒太阳。自从八百比丘尼离开,安倍晴明就再也不能依赖这种便利的法术做事,这直接导致他变得很忙,每接到委托,都有大量时间消耗在跑腿调查中,可他还是时不时就跑到这座城楼上来,给他带点心和酒,与他插科打诨,简直像对待一个失孤老人般贴心。源博雅偶尔也来,更多时候就站在城楼下面吹笛子——不来也好,自从上次他对晴明发怒,源博雅对他就一直没什么好脸色。


不就弄坏两个纸片人,至于么。


茨木童子撇撇嘴。


“你不必常来了,”正当阴阳师以为他睡着了而放轻动作时,他开口道,“这段日子以来多谢你。”


晴明瞪大眼睛,定定看他一会儿,然后谨慎地问:“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茨木童子拿黑眼球白他,“不要问奇怪的问题。”


“……唉,”晴明有点脱力,“你这样自欺欺人,有什么意义?”


“怎么是自欺欺人?”茨木童子一本正经地反驳,“酒吞童子就在这里啊。”


阴阳师一脸惊悚地抬起头,就看见他指着自己的心口,顿时无话可说。


“罢了罢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手背上那只眼睛得意地眯了起来。


阴阳师无可奈何地扔掉手里的一片破陶片,感慨道:“倘若我走后,也有人能这样记挂我……”他紧跟着摇了摇头,“不,还是算了,这样未免也太累人。”


茨木童子看着他一派轻松的神情,心知事情并非这么简单,人与狐妖的混血,继承了人的聪慧和妖的灵力,自然寿命漫长,等到源博雅与神乐都离开这个世界,被留下来的终将是他自己。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要对缘这种东西心存感激,”鬼慢悠悠地说,“现在怎么,不作数了?”


晴明一愣,而后垂下眼睛笑起来。


“直觉告诉我,最好不要问你在笑什么。”茨木童子嫌弃道。


“哎呀,这可真是……”晴明好半天才止住了笑,过了一阵,又小心翼翼夹着一张符纸凑过来问,“所以,真的不……”


“不做,滚。”




阴阳师于是真的滚了,他手上尚有青行灯的委托,作为回报,通晓世间怪事的女妖会替他留心大江山鬼王的痕迹。


等到周围安静下来,茨木童子又闭起眼睛晒太阳。阴阳师大约真的忙到焦头烂额,连罗城门的结界都懒得加固一下,又或者他也看出并无什么加固的必要——茨木童子已经衰弱到了极点,白色的头发失去光泽,眼瞳也蒙上一层阴翳,老猫般窝在墙边,动也不愿动一下,新鲜山茶花叶子包着的椿饼整整齐齐躺在脚边,色泽晶莹,乖巧可爱,他也懒得拿起来咬——他已经尝不出什么味道了。阴阳师也许注意到了角落里那堆风干的残渣,也许没有,下一次吧,下一次就叫他不要带东西过来了,茨木童子想,如果还撑得到下一次见面的话。






人类所说的回光返照可能正是如此,他浑浑噩噩、错乱颠倒地过了许多日子,如今快到极限了,竟从混沌中想起许多事情来:那日他觉醒后,发狂地重创了前来退治的武士,主将们则互相掩护着逃走。人类终究力量有限,能杀酒吞童子是趁其不备,能从茨木童子手下逃离,是占了他神志不清的便宜。茨木童子一路追至京都,又被京都的其他阴阳师截击,只得退避罗城门,被闻讯而来的安倍晴明等人发现——后来的记忆时断时续,他总觉得酒吞童子曾来看望过他一次,还训斥了他,不知是不是对自己说谎太久,最后自己都信以为真。其实事到如今真假已经不太重要,因为他发现酒吞童子的一切,都还清楚地烙印在他心中:火红的头发,俊美的脸庞,似笑非笑的神情……那是在一片混沌里头唯一没有模糊的东西。


只对自己说出的谎言,又何妨永远持续下去?




秋季的风很凉爽,但阳光尚好,从城楼往下望去,朱雀大道两旁一派宁静景象。平安京的秋天,与大江山如此不同。


茨木童子难得起了兴致,决定趁着尚能动弹,出去走走。




城门附近无人经过,远处隐隐传来祭祀的神乐,不知道这群人类又在搞什么花样,茨木童子也并不是很关心。他沿着道路,数着步数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步,四步,七步。




女郎花已经枯萎了,凡有树之处,皆是黄叶满地。




十步,十五步,二十步。




茨木童子越走越慢,即使在遥远的身为人类的童年时期,他也不曾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并非受伤的痛楚,只是四肢都像塞满棉花似的,连骨头都感觉不到,这样的无力感。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白色头发的鬼走不动了。


他喘息着坐下来,手掌撑着地面,手背上那只眼睛也困倦地合上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但其实不必它展现什么预兆,他自己也觉得困了。他坐着,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秋季的阳光温柔地洒在他身上,抚摸他的头发,带给他世间万物都能平等享受的暖意。






“睡什么睡,起来。喂!”


有什么人在他耳边吵闹,声音极其熟悉,手指还不客气地扯着他的角往上提。茨木童子不耐烦地勉力掀开眼皮,想教训这个打扰别人睡眠的家伙一顿。


这一眼看去,就再也没能移开:头发火红,容颜俊美,神情却冷淡傲慢……酒吞童子正蹲在他面前,用他习惯的那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我的朋友,你……来接我?”


茨木童子震惊地盯着他看了好半天,终于发问,他心里直犯嘀咕,死后的世界,好像跟生前也没什么分别,早知道死一死就能见面,倒不如别拖这么久。


“接你去哪儿?蠢蛋,别瞎想了,你还活着,”酒吞童子像看穿他的想法似的,不客气地说,“也多亏你还有点本事,你要是死了,咱们俩都得玩完。”


“?什么意思?”


茨木童子这下是真的迷惑了。


“还没跟你算账呢,为什么不听话?”酒吞童子干脆也盘腿坐下,“那天本大爷让你走,你怎么不走?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我……他们那样对你,我自然要替你报仇啊!”


酒吞童子听了这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茨木童子,你自己每天喊着要追随强者,知道为什么本大爷懒得理你吗?要打赢了你,从此以后甩都甩不掉,要输给了你,你这家伙定是扭头就走。本大爷呢,因为粗心大意败于人类之手,没什么可说的,也不指望你能做什么,比起报仇之类,本大爷倒更希望你干脆滚远点,去过你自己的生活。所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自己明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茨木童子被一连串问题砸到脸上,茫然之余,莫名又生出点不高兴来。


“比起这些,我更想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瞪回去,“如果我没记错,你已经死了好久了!我看着你的头被砍下来的!”


酒吞童子像被这句话噎住,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脖子。茨木童子固执地瞪着眼睛,等他回答自己的问题。


“……就是那个,”好半天酒吞童子才不情愿地说,“安倍晴明不也说了吗,魂魄有时会依附在亲近的东西上。”


“……哦,所以你一直以来都在哪儿?”茨木童子继续追问,“那个阴阳师把能找到的你的东西都快检查烂了,以他的本事还不至于发现不了吧。”


“废话,因为本大爷压根就不在那堆东西里头。”酒吞童子转过脸,低声嘟哝了一句。


“什么?”茨木童子没听清楚,凑上前去。


“……本大爷在你身上!这儿!”酒吞童子重重将手指戳在他胸口,“明白了吗?”




茨木童子愣在原地。


“真是没救了……”酒吞童子叹气,“醒过来就在你身上,那时魂魄太弱,被你的妖气一直压着,根本没法行动,只能睡觉休养,只有中间你妖气消耗过度,出来了一回看看情况……喂,你有没有在听本大爷说话啊?”


“啊,那,那很好,”茨木童子的舌头像打了结,好不容易挤出这几个字来。


“好什么啊?真是个笨蛋。”


酒吞童子失笑,眼角终于放松下来,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无可奈何。


“你能回来很好!可是我大概要死了,”茨木童子终于想起重点,懊丧地说,“现在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酒吞童子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凑过来轻声重复了一遍,“怎——么——办?知道本大爷没死透,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当然!”


“那不如想想,你为什么高兴?还有刚才的问题,到你回答了。”


酒吞童子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高兴?茨木童子想,这个问题问了就跟没问一样。酒吞童子平常不是这样的,到底是被砍过脑袋,大约思维有些不太正常了。


他尚在不明所以,酒吞童子却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摸了摸他额头顶上那对金色的小角。


“话又说回来,原来你这家伙觉醒了是这样的,”他有点感叹地说,“跟本大爷想的一点都不一样,还挺好看的。”


茨木童子就在这时发起抖来,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鲁莽的举动有可能将二人一同毁灭,他还没能跟酒吞童子痛快地打一场,还没与他一起喝够酒,还没对这个世界感到厌烦,如果能选择活着,谁愿意去死?而酒吞童子什么都知道,他对茨木童子的阴暗了如指掌,依旧把他留在身边,不远不近,冷静克制,为两人都留足了后路,却还是在他不计后果地行动时关心他的死活。就像此时此刻,茨木童子抖得实在太厉害了,于是酒吞童子伸手握住他的手,安慰地摩挲他的手心,那只手很稳,一直如此,好像握住它就永远不会迷路。他有多迷恋这份触感啊!他很少能在难过时得到安慰,为数不多被关怀的体验都来自他面前这个人,酒吞童子启蒙了他,也令他愈发肆无忌惮——他是只擅长掠夺的鬼,尝到一点点血肉的味道,就想整个吞吃入腹,彻底消化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才能感到安全。他也终于明白酒吞童子是不一样的,他不会因为酒吞童子在他面前跌下神坛,就抛弃对方自己离去,他渴求的早已不再是虚无的力量,而是酒吞童子这个存在本身,这是他唯一的,全部的欲望,除了酒吞童子,谁也没办法填满。


酒吞童子耐心地望着他,紫色的眼睛如同温暖的、雾气满盈的湖,茨木童子被那水波所抚慰,慢慢安静下来。




“……你骗我。”


“哈?”酒吞童子半天等来这么一句话,满头雾水。


“你说我们到此为止,”茨木童子看着他,“这句话你对我说过两次了。”


……


酒吞童子觉得有些尴尬。


“咳,不会再有第三次了,行了吧。”他硬邦邦丢下一句,起身拽着茨木童子就要走。


“去哪里?”


还坐在地上的白发鬼被他扯得一个踉跄。


“去找安倍晴明啊,让他想办法把本大爷的脑袋搞回来,”酒吞童子理所当然道,“到时候你想怎么玩,本大爷都奉陪。”


“可是这里有结界,我打不破。”


酒吞童子半信半疑地看他片刻,松开手往前走了几步,魂魄轻松地穿过去,在原地站定,回身冲着茨木童子勾了勾手指。




“过来。”




茨木童子看着酒吞童子,他站在几步之外冲他笑,笑容一如既往地骄傲肆意,弯起的眼中又有他所不熟悉的温柔。他感到胸中的缺口里长出了新的血肉,鲜活的力量从那个位置源源不断地涌出,向四肢扩散开来。他不知道浓烈的妖气已经从他的每一根头发丝末端溢出,手心也跃起漆黑的火焰,他眼中的阴霾已被尽数驱散,金色的眼睛灿若晨星。




他站起身,向着他的太阳,踏出一步。








【德哈】前男友(完)

苏小琰:

3W字一发完,专注HE的我www


脱离原著现代背景,内含小破车www


送给我的大天使 @舒姝 ~


1.




“分手吧。”




富有格调的咖啡厅里,暖黄色的光线与轻柔的音乐极好地营造出暧昧的氛围,而女人淡淡地提出了分手,她的视线随之落在对面的黑发青年身上。




青年今天很随性地套上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凌乱的发丝微微打着卷贴在白皙的脸侧,鼻梁上架着样式有些老旧的黑框眼镜,那模糊的镜片后面是一双泛着水光,显得温和的绿眼睛。




就像一个有着纯粹气息的大男孩。但此刻他的表情却透着略显敷衍的意味。那双如绿宝石般的眼睛没有认真与她对视,反而是将专注的神色落在别处。




“Harry?”女人试探性地唤道,企图拉回青年的注意力,“如果你还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出来吧。”




“唔,”青年含糊地应声,他的下巴稍稍抬起,随即视线仿佛越过了女人的头顶。




“Harry!你有听我说话吗?”




女人刻意压低了因不满而尖锐的声调,所幸青年终是把目光挪了回来,但也只是在她脸上短暂地停留了几秒,便又匆匆地向刚才的方向看去。




“抱歉……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楚。”




连回复也显得心不在焉,女人既恼火又好奇,转过头顺着青年的视线看去。




那里坐着另一个面容姣好,姿态端庄的女人。




“Harry Potter!”女人终是忍无可忍,抄起一旁的水杯随手就向青年泼了过去,“你这个混蛋!”




她狠狠骂道,然后踏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泼得一脸茫然,头发还滴着水的Harry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起身整理,只是下意识抹了一把满是水迹的脸颊,眨了眨眼睛,没了女人的遮挡,此刻他的视野终于明朗了起来。




他正盯着不远处坐着的一对男女。确切的说,是那对疑似情侣中的那个有着金色头发的男人。




即便三年没见,Harry依然能够一眼认出那个男人。




在暖色灯光下更为耀眼的铂金色发丝比此前长了许多,由发绳一丝不苟地束在身后,剪裁贴身的黑色西装下包裹着更加强健的身形,修长的手指优雅地端起面前的咖啡,微敛着眉目品尝,时而与身边美丽而端庄的女人交谈,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族气息却又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Harry看不清他睫毛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片刻后,男人身边的女人起身,拿起包走向卫生间。




那个男人就独自坐在那儿,一个人构成了一副安静的画面,随即他又端起咖啡,渐渐把视线抬了起来。




好巧不巧,只是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便看到对面有一个头发还在滴水的青年正与他对视。




下一刻,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十分优雅的金发男人,极不雅观地把咖啡喷了出来。




2.




如果有人在Draco Malfoy年少时分,告知他不久后将会与他的死对头Harry Potter谈恋爱,并同居多年,那么那个人一定会受到年轻气盛的Draco最强势的语言攻击。




虽然后来他真的与Harry谈起了恋爱,但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此刻Draco用昂贵的手帕仔细擦拭嘴角,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面的黑发青年。




三年的时间似乎并没有改变他多少,滴着水的发丝承载不住重量,略显乖顺地贴在脸侧,水珠顺着脸颊划出一道痕迹,是与过往一般无二的弧度,老旧的黑框眼镜依然搭在鼻梁上,水汽氤氲了镜片,模糊地映出他那双迷人的绿色眼睛,下滑的水迹落在他灰色的卫衣上,染出一片深印。




依然毫无品味的穿衣风格。Draco暗自嘲讽道。




时光总是能很好地令人成长,并埋没某些痛苦的回忆。三年或许并不长,但Draco对于三年前那次分手所受到的影响,似乎已然释怀了。




自从他踏上飞机起,他就决定忘了Harry Potter。




也许完全的忘却不太现实,但至少此时他能极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平静而冷淡地与那个黑发青年对视,或许还能露出一丝礼貌的微笑。




不过是一个前男友而已。Draco这么对自己说,为了表示自己的释然,他对呆呆看着他的Harry露出了一抹不算真诚却难得的微笑。




随即Harry站了起来,胡乱地抹了把脸朝他走来。




于是Draco记忆里那个黑发年幼的男孩渐渐与面前的青年重合。




——————


据知情人士透露,Draco和Harry在Hogwarts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闹翻了,缘由不明,可能是两人天生不对盘。




但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Draco深深地记得,十一岁那年他离开了Malfoy庄园,独自乘上火车前去当时很是出名的Hogwarts就读。整个车厢都是与他同龄的学生,正叽叽喳喳地交流着,看样子十分兴奋,仿佛对什么都很感兴趣。




Draco表示不屑与这一群没见识的人交谈,于是离开了吵闹的车厢,在廊道上给自己买了支巧克力味的冰淇淋,然后站在那儿默默地吃着甜味不足口感欠佳的冰淇淋。




他正出神,没留意不远处走来的身影。




直到脚步近了,他才看见三个人并排走着。一个是头发蓬乱卷曲的女孩,一个是表情丰富头发火红的男孩,还有一个因为正抱着一床比自己还大的棉被而被遮挡住了。




Draco本来也不会理会这些人,然而命运的相遇总是这么巧合。




那个毛手毛脚的红毛似乎正与他身旁抱着被子的人打闹,一开心,伸手就是一个哥俩好把那人推了一下。




“哈哈哈Harry你真是太有意思了……诶诶诶Harry你去哪?”




Draco正在心里默默吐槽毫无风度的红毛,突然就见眼前一花,一坨软软的东西堆到了他脚边,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朝他飞了过来,随即他的脸上一片冰凉。




妈的老子的帅脸!那时Draco险些骂出来,因为他在自己身上嗅到了浓浓的巧克力味,特别是鼻尖上,那儿正粘着一抹快要化掉的冰淇淋,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脸上现在是什么鬼样。




更可气的事,那个把他撞到廊壁上的人还一眨不眨地用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好像很想笑但又竭力忍住了。




“对不起……”那个比他还高半个头的绿眼睛小孩眨巴着说。




那双绿色的眼睛很特别,就像Malfoy庄园藏宝库里珍藏的绿宝石般一尘不染,又像天际的星星似的绽放着点点光彩,即便隔着一层镜片也掩不住瞳仁里的光芒。




Draco认得这双眼睛。




James Potter和Lily Potter的故事在英国小有名气,两人本都是警察,在十几年前一场与黑道的较量中,两人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但最终他们在一个夜晚被化名为Lord Voldemort的男人残忍杀害,而他们唯一的孩子Harry Potter却不知所踪。




直到多年后媒体上传出了一张与James极为相似的小男孩的照片,众人才知道这个男孩存活了下来,并且新闻头条上还给这个男孩取了个“大难不死的男孩”的称号来吸引眼球。




虽然这不过将成为人们短期内谈天的资本,但自从Draco在电视上见到那双有些羞怯而慌乱,却还隐隐绽放着光芒的绿眼睛时,他就想要认识这个男孩。




但真正相遇时的境况实在是尴尬。




该死的冰淇淋该死的红毛!Draco暗自骂道,当他听说Harry Potter今年可能进入Hogwarts时,他就在不停地幻想他们的初遇。




他会向那个男孩伸出友谊之手,那个男孩就会握住他的手以示回应。




总之不是这样的!




那个男孩还呆呆地看着他,一脸不知所措,Draco用面料昂贵的袖子恨恨地抹了一把脸,打算先去收拾一下自己并再次为迎接男孩做准备。




于是他推开面前的男孩就跑了。




当晚所有新生在去礼堂前聚集在楼梯上等候,依然乱哄哄的,Draco一脸嫌弃地躲开一个又一个人,整了整自己的领口,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男孩。




很快他看到了他的身影,黑发的男孩依然与那个红毛站在一起,手上拿着疑似万恶的巧克力冰淇淋,他笑得很开心,完全没留意自己吃成了大花脸。




Draco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踏下台阶走到那个男孩面前,在男孩诧异的神色中,他轻轻咳了咳掩饰紧张的心情,随后他伸出自己的右手。




“我叫Draco Malfoy。”




他脸上扬起纯粹的笑意,听别人说交朋友的时候笑脸最管用了,除了与Malfoy家族相熟的其它家族的小孩,十一年来他还从没有主动交过朋友,但是那些贵族小孩要么蛮横娇弱,要么目中无人,他并不太想承认某些方面他们是相似的,总之,Draco长这么大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也许很快他就能迎来第一个朋友了,Draco有些期待地想,只要这个男孩握住他的手。




这个过程似乎有些漫长,因为那个绿色眼睛的男孩还在看着他,Draco察觉到不少人已经把目光转向他们这一块。




他感觉笑意快要坚持不住了,伸出的手似乎也在冒冷汗,心中的喜悦和期待渐渐被磨灭掉了。




随即那个男孩动了,但他伸出手只是把冰淇淋举起来,放到了Draco手上,然后微微退了一步靠在红头发的男孩身边,眨着绿色的眼睛看着Draco。




那个瞬间Draco的心一片冰凉,周围仿佛响起了低低的哄笑声,许多复杂的情绪在片刻间涌现,占据了他的心房。




诧异,冰淇淋是什么意思?




难过,他不愿意与我做朋友?




迟疑,为什么?我不够优秀?




愤怒,冰淇淋,他是在施舍我吗?




只是短短的几个呼吸间,Draco刚准备敞开的心房再次被紧紧封锁回去,他的脸颊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愤怒而涨红了,他向前走了几步,拉近了他与那个男孩的距离,在男孩复杂的神色中,他挑起了他的下巴,脸上青涩的微笑重新被讥讽的假笑替代,他用平静的声音说——




“Harry Potter,我讨厌你。”




3.




于是从那天起,两个还没有什么交集的孩子莫名就成了死对头。




Draco嘲讽Harry的一切,但凡有时机他绝不错过讥讽三人组的机会,Ron与Hermione不知为什么就躺了枪,分院后他们各自的学院也使得他们的关系又微妙起来。Harry同样不是外表看上去那么乖巧,除却第一天因为撞到Draco而显得有些愧疚,往后的日子里他同样与Draco强硬地对抗起来。




通常是Draco先出言不逊,他刻薄的语句时常逼得Harry抡起拳头,于是两人又厮打起来,最终被一起抓到办公室受处分。




多次被警告后,两人的战场便转移到球场上,课堂上,各类活动上,这对死对头无人可插足的对峙在整个学校已经人尽皆知。




吵闹互殴的日子持续了两三年,第四年青春期中的他们都开始成长。Draco的身量迅速拔高,甚至超过Harry半个头,蓄长的铂金色头发贴在还未完全长开却已然显得英挺的脸侧,宽瘦的肩膀极好地撑起了制服,走姿时而慵懒时而挺拔,时而流露出的贵族气质又令Draco收获了些许爱慕者。而Harry不知是不是因为小时候过于营养不良,身边的同学身体都极快地发生变化,Ron的各自也超过了他,唯独他身高长得缓慢,除却脸颊边渐渐消失的婴儿肥,他的模样依然青涩稚嫩无甚棱角,从未换过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总让他显得像个乖孩子。




但Harry并没有因此而被Draco压制,即便他能感觉到对方时常用身高来挑衅他,而他则会用几年来水平不断上升的嘲讽技能回击,有时还配上一个Draco式的假笑。




奇怪的是,那之后Draco再也没有和Harry发生肢体冲突,Draco没有主动挥出过拳头,只是嘴上愈发刻薄狠毒,就算Harry像只炸毛的狮子扑过来,Draco也会很好地躲闪开。




Harry只当他怕了,于是Gryffindor的小狮子对上Slytherin的毒蛇,似乎经常是获胜的一方。




Harry当然听不见Draco私底下的碎碎念。




“该死的Potter为什么笑起来这么甜……”




“卧槽我在说什么没有人听见吧?”




“臭Potter饶你一回好了!”






是的,十五岁的Draco逐渐怀疑起了自己的性取向,他认为很大程度上一定是因为该死的Pansy总是在他旁边看些奇奇怪怪的文章和图片导致了这一情况,绝对不是因为Potter本身吸引了他。




但很快他又发觉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Potter在上历史课时总是呼呼大睡,他把课本立在前头,缩在后面睡得毫无防备,凌乱的黑发看起来十分柔软,冬日里他半藏在围巾里的脸颊还会染上淡淡的粉色,而他身边同样睡得口水直流的Weasley,真是蠢透了!




Potter坐在他对桌不远处吃饭时,有时嘴角会因为走神或与他人交谈而沾染上酱汁,有时喝酸奶他会伸出粉红的舌尖一点点舔舐残留的奶渍,而他身边同样吃得毫无形象的Weasley,真是蠢透了!




Potter在化学课上做实验时,经常打破玻璃管或试剂瓶,简单的实验过程也记不住,Snape总是以此扣他们学院的分数,而他身边同样手忙脚乱的Weasley,真是蠢透了!




Potter在球场上奔跑的时候,黑色的头发被风吹出调皮的造型,那双绿色的眼睛在进球时会绽放出闪亮的光芒,并扬起一个快乐单纯的笑脸,而他身边同样手舞足蹈的Weasley,真是蠢透了!




……


经过一系列的对比分析,Draco双手捂住脸,觉得自己可能没救了。




曾经因为不被接受的友情而变质的仇视心理,已然完完全全又被对方明媚的笑容所替代。




4.




“你们……相互看着发呆吗?”




一抹熟悉的声音蓦然把Draco拉回现实,他的视线从对面的那双绿眼睛上移开,转而看向重新坐回他身边的女人。




Harry同样看着这个有着金色卷发,外表甜美却又不失娴雅气质的女人。




她眨了眨灵动的眼睛,对Harry露出笑颜,不同于Draco毫无笑意的嘴角,她的脸颊边有一对可爱的酒窝,“你好,我是Astoria Greengrass.”




Greengrass家的小姐。Harry听过这个名字,是与Malfoy家族门当户对的另一个家族。




“你好。”Harry有些牵强地动了动嘴角,“我是Harry Potter.”




“原来是Potter先生,我听说你读书时期就与Draco很熟……咦,冒昧地问一句,我从刚刚就很好奇你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Astoria递过一条手帕。




“呵……显而易见。”Draco蓦地出声,好整以暇地看着有些拘束的Harry,“他是刚被甩了。”




Harry怔愣片刻,发觉那双灰蓝色的眼底传来熟悉的恶意,还有些许狭促,于是他接过手帕,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是,我当然不比你Malfoy家的少爷,落魄是常有的事。”




Draco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再次充满了倔强的神色,他微微勾起唇角,“别这么说,毕竟你击毙了Lord Voldemort,是媒体上夸赞的救世主,我可仰慕得不得了。”




“我已经不是警察了。”Harry说,“况且Malfoy少爷也是媒体的宠儿啊,不止正经新闻要播报你的商业伟绩,花边八卦新闻也常常谈你的风流韵事呢。”




“Potter……”




“好了先生们,不如我们就单纯地喝喝咖啡,聊聊过往有趣的事怎么样?”在两人旁若无人地暗讽中,Astoria极力插入一句话,她不太明白多年未见的两人为什么重逢时气氛这样诡异,但她需要拯救一下这次见面。




冷场一阵。




“没什么好聊的。”Draco先开口说,“我是Slytherin,他是Gryffindor,没多少交集。”




Harry绿色的瞳仁几不可见地睁大了,他脸上表现出了些许错愕,但很快整理好表情,“没错,我们不熟。”




“……”




Astoria默默叹了一口气,她与Draco不同届,但在学校里还是时常听见Draco与Harry不和的传言,原以为过了这么久,两人彼此都应该成熟地和平相处了。




“Draco。”她看着身边的男人轻轻说,漂亮的眼睛里浮现出不满的嗔怪,“你今天很不对劲。”




浑身是刺,好像恨不得把Harry吞进肚子里。




“……抱歉。”Draco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冷静一想,自己确实不经意间又被Harry影响到了情绪,以至于平日里伪装出的模样顷刻又变回了原型。




于是他交叠起手指置于桌面,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扣手背,敛下了眼底讥讽的神色,转而冷淡地看着Harry,语气里也没有剑拔弩张的意味,就像与一个陌生人的客套,“那么,Potter,你现在的职业是什么?”




Harry直视着他无甚温度的眼睛,半晌才悠悠开口,“我和Ron,George,Fred一起开了家咖啡店。”




“听起来还不错,我和Draco有空会去品尝的。”Astoria用银勺搅弄了下面前的咖啡,忽的眼神闪烁起异样的色彩,她嘴角的笑意与Draco恶作剧时如出一辙,“Potter先生,我想向你打听一下,Draco在Hogwarts的几年是否有过女朋友……或是男朋友?”




“咳……”Draco又险些将咖啡喷出来,他恼火地放下杯子决定再也不碰它,顺势瞥了Astoria一眼,后者冲他抿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Harry同样心口一惊,心跳骤然加速起来,看着Draco逐渐不自然的神色,他知道他没有与Astoria坦白一切。




两人不经意地彼此看了一眼,又极快地扫开了视线。




——————




十六岁时Draco发觉自己遇上了劲敌。原本他担心Harry会与他们小团体里的那个万事通小姐搞在一起,但幸运的是她与那个红毛Weasley纠缠得难舍难分,Harry就像个发光的物体站在中央。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个叫做秋张的亚裔女生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知是不是因为特殊的面孔令Harry起了好奇心,自从学院举办三强争霸活动起,Harry就格外关注那个女孩子,Draco已经好几次在角落里撞见他们走在一起,亲密地交谈什么,Harry有时会红着脸颊,露出腼腆的笑容,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羞涩的光,看着秋张。




Draco决定不再暗搓搓地跟踪,他要主动出击干掉他的情敌。对于女生他的手段没有那么残忍,但在想出对策前他需要先紧盯住他的对手,尽量破坏她与Harry的见面。




但后来秋张再也不能忍受Draco的眼神。




我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个人的眼波攻击?




三强争霸赛上,她认识了比她小一届的Harry,Harry就像个模样乖巧内心却活跃调皮的小弟弟,后来渐渐熟悉了,Harry有时会向她询问各种问题,近日他的两个好朋友因为感情上的问题冷落了他,他只能向她诉说苦恼。




有时的问题挺耐人寻味的。




比方Harry问过,一个脾气很差,性格又不好的男生喜欢一个人会有什么表现。




比方Harry还问过,如果一个人从小跟另一个人是死对头,但那个人却喜欢上了一直以来欺负他的人,是不是不太正常。




秋张很细心地发觉Harry用了“他”和“他”。




直到她遇到了Draco,她明白了一切。




对于Draco的司马昭之心,秋张最终给了他一个提议。




“中国有个成语,叫欲擒故纵。”




“……什么玩意?”




秋张很是耐心地向他解释了一番,于是Draco很快就用他聪明的大脑自我吸收并自我解读,“我明白了,就是我先撩完Potter,再晾着他,然后以等待猎物上钩的姿态坐等Potter回撩是么?”




“……对。”秋张笑得很温和,“就是这样。”




鬼知道他的脑回路经历了什么。她想。




……




于是公共课上Draco就开始了他的计划,他用他“精湛”的画技加上浪漫的纸鹤式传递,终于成功引起了Harry的注意。




那张纸被Harry揉成团,Draco还收到一个恶狠狠的瞪视,但他依然笑得十分灿烂,并回以一个“傻逼”的口型。




Harry炸毛又瞪大眼睛的模样,真是分外顺眼,Draco想。




“Malfoy!你站住!”




下课后Draco如愿以偿地受到Harry的“挽留”,于是他停下刻意磨蹭的脚步并顺势转过身,随即一个被揉成团的阴影就着他的脸砸了过来。




Draco偏头一闪,就听见身后传来Pansy的惊呼声。




他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心里一阵暗爽。而Harry也气势汹汹地站在了他面前,身后依然跟着万事通小姐和那个红头发的家伙。




“怎么,Potter,被Granger小姐家的蠢猫附身了吗?毛炸得如出一辙。”Draco仗着身高的优势微微低头,垂下眼帘打量Harry那双在镜片下也满是光彩的绿眼睛。




那时的窗口洒进初阳,落在Draco淡金色的头发和白衬衫上,那灰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渡上了些许柔和的温度,长睫微敛,遮掩住了平日里那高傲又张扬的神色。Harry就这么直直对上了这双令他心头蓦然一震的眼睛。




只是片刻,Harry便又回过神,毫不犹豫地回击道,“那你是被Hagrid家的牙牙附身了?整天围着我转来转去,像一只找骨头的傻狗似的!”




真是好比喻。Draco想。




就在两人又要开始没完没了地互相嘲讽时,Draco身后的Pansy站不住了,刚刚那个纸团Draco分明可以接住但他竟然躲开了!




你调戏你的Harry受挫就算了为什么要搭上我!Pansy愤怒地想,看着面前两个人又要吵起来的日常,Pansy阴森森地笑了笑。




下一刻她用力地推了Draco一把,“是个男人就干一架吧!”




她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因为随即她看见对面的Granger和Weasley都睁大了双眼。




而Draco和Harry的嘴唇触碰在一起。






5.




临近夏日的季节总是洋溢着青春的色彩,男孩们在球场上追逐,女孩们结伴走在操场,情窦初开的少年们终于感受到了气氛中的那一抹暧昧。




Harry用急匆匆的脚步在走廊中巡视Draco的身影,那架势就像要去决战似的,Hermione和Ron则在他身后追赶着。




他发誓,Draco Malfoy绝对是故意的!虽然他并不想承认,但以Malfoy的身高和角度根本不可能……




他甚至还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唇瓣带给他的触感,还有嘴角被磕破的疼痛,以及Draco恶意拉近他们距离时手掌扣住他腰的力道。




当他们分开时,Harry的脑子像当机了似的空白一片,而Draco除了耳尖发红,就像早就预料到会这样似的,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只是舔了舔嘴唇上沾染到的血迹,在Harry反应过来前很是愉悦地说了声“再见”。




然后扔下在场的四人就离开了。




Harry呆愣地摸了摸自己有些红肿刺痛的嘴角,看着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的Parkinson,还有一脸意味深长的Hermione以及不断嚎叫的Ron,再算上走廊里三三两两呆滞的学生,简直就是噩梦。




但没有人知道,那个瞬间他的心跳得有多快。仿佛被隐藏在心底的小心思被人撞破时那样紧张。




后来他想找Malfoy问清楚,在那个不明不白的,勉强算作接吻的事件后。他想知道,那个有着铂金色头发,性格高傲得像猫一样的少年,现在是不是与他有着同样的心情。




紧张又焦虑,却又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心底缓缓涌现出来。




然而每次就在他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要踏进Slytherin分院时,他的脚步又迈不开了。于是他只好对自己说,没关系,下一次Malfoy来挑衅的时候,再当面问他好了。




但是Malfoy没有来。




连续好多天没有来。




Harry那时才意识到,原来自他十一岁遇到Malfoy起,除却放长假,在学校的时候几乎是天天碰面,天天斗嘴的,随即他还意识到,原来两个不同的分院,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想要不经意并且每天都碰面的概率是多么渺小。




Harry的脑袋难得开窍了一次,他终于有了底气。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他再次鼓起勇气朝着Slytherin分院走去。




当他望着复古式建筑的最高层时,向外扩建的天台处,一个身影正懒洋洋地斜靠在栏杆上,那铂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异常闪耀。




“去吧。”有人在身后推了他一把。




Harry回过神,有些吃惊地转回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他身后的Hermione和Ron吓了一跳。




Hermione扬起温和的微笑,就像一个在鼓励自己孩子大胆往前走的家长,“我想你已经知道你这几天心神不宁的原因了,那就去找Malfoy吧,我和Ron都会支持你的,勇敢点。”




“没错!去把那个夺走你初吻的混蛋揍一顿吧!勇敢点!”Ron如是说。




然后他火红的脑袋被Hermione用书怼了一下,Hermione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对Harry说,“别理他。”




这么插科打诨一阵,Harry紧张的心情至少缓解了一些,随即他在两个好友的注视下,走进了Slytherin。




一路上有许多Slytherin的学生投来异样的眼光,毕竟Harry那一身Gryffindor的制服在一众Slytherin里显得格格不入,而Harry和Malfoy在整个Hogwarts都很出名,尤其是在最近被众人传来传去的“走廊接吻”事件后。




但Harry没有再犹豫,他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座塔楼,直至最顶层。




那天的阳光格外灿烂,就连天空也如水洗般一览无云。微风浮起了Harry额角过长的碎发,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倚靠着杆子,融身于暖阳下的金发少年。




白衬衫与黑裤子极好地勾勒出少年愈发高挑的身形,打得一丝不苟的绿色领带在风中划出一个弧度,铂金色的头发难得凌乱地遮掩住了表情。仿佛感受到了Harry的视线,少年懒散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撩开几缕发丝,缓缓睁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Hey,Potter。”Draco笑了。




蓝天,阳光,Malfoy。就算很久以后Harry也忘不掉这个场景。




下一刻Harry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随即他把想要直起身的Malfoy又推回了栏杆上。




“这么主动,Potter?”Draco挑了挑眉,低头有些吃惊地看着Harry。




“什么……”Harry被他这么一梗,脑子里本来想好的话和鼓足的气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Draco看着面前耳尖开始泛红的Harry,用肯定又骄傲的口吻说,“你是来表白的吧,Potter?”




“谁给你的自信啊Malfoy!”Harry一脸日了某种动物的表情,对Malfoy厚脸皮的程度再次表示感慨。




“……那你来干什么?”Draco闻言顿时偏过头,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脸上满是“没事就走你挡到我吸收太阳光”的表情。




Harry无疑被他的态度激怒了。要知道他花了好几天才完全接受“我喜欢Draco Malfoy”这一事实,其间他时常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黑圆圈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多次撞到建筑物后,被那对双胞胎调侃了很久,甚至还在Snape的化学课上走神而导致Gryffindor又被扣分……




但Malfoy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Harry觉得之前的自己真是蠢透了。天知道为什么他喜欢这家伙,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打他的冲动。




深吸一口气,Harry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下一刻他学着Malfoy的口吻说出了想抽死自己的话,“我来是想告诉你,你的吻技真是烂!透!了!”




“你说什么?”Draco又把头转了回来,换上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敢批评我的吻技?”Draco顿时来了劲,“傻Potter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Harry见状继续脑子发热,指着自己早就愈合的唇角说,“你看你上次干的好事!”




“哪里啊我看不见!”




“这里啊你看清楚点!”




当Harry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时,他仰起的脸几乎要与Malfoy贴在一起了,他甚至能看清Malfoy长睫下倒影出自己模样的灰蓝色瞳仁。




两人极为适时地停止了争吵,怔愣半晌,彼此已经相互融入了对方的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洒在彼此的脸颊上,所剩无几的间隙里蓦然升腾起暧昧的氛围。




是Draco彻底让这份间隙消失的。




Harry见他微微低下头,便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抿起嘴唇,生怕又像上次那样发生血案。所幸疼痛感没有降临,只是对方的气息越来越近,他似乎听见了一声轻笑,随即唇瓣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有什么湿濡又柔软的东西用温柔的力道在他的唇瓣上描摹,传来酥酥痒痒的电流,随即又停留在他已经愈合的那处唇嘴,缓慢而轻柔地舔舐着。




Harry依然抿着唇闭着眼睛,颤动的睫毛彰显出他紧张的内心。




Draco用低低的嗓音说,“傻Potter,张嘴。”




Harry刚想骂回去,本在他唇角游走的舌头顿时探入他的口腔,彻底占据了主动权,Harry的一声惊呼被完全堵了回去,不同于刚才朦胧湿润的触感,Draco的一只手不知何时扣住了Harry的腰,另一只手穿过他凌乱的黑发摁住了脖颈,Harry只能被迫仰起头接受这个Malfoy式的深吻。




亏大了。Harry迷迷糊糊地想,本来只是来对峙的,结果把真的初吻给送了出去。




好像察觉到对方走神的Draco报复性地在退出来时轻轻咬了下那红肿的唇瓣。




“唔……”Harry皱着眉瞪了他一眼,虽然没什么震慑力。




Draco盯着他泛起水光的绿色眼睛,习惯性地挑起了嘴角,“你喜欢我,Potter。”




Harry觉得自己的脸颊和耳朵一定红透了,看着面前又露出极为欠扁的表情的Malfoy,他决定不说话。




然而Draco才不会安静下来呢。




“你喜欢我,Potter。”




“我知道的,你的表情都告诉我了,你喜欢我,Potter。”




“我吻技一点都不烂对吧,你是喜欢我的,Potter。”




“我……”




“你闭嘴吧!”Harry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快要爆炸了。




“你喜欢我,Potter。”




“……废话。”最终Harry败在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下,论死缠烂打他可赢不了,只能无力地说,“不然我干嘛要来找你。”




然后他看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渐渐绽放出光彩,金发少年嘴角边的笑意在柔和的光线下也变得温柔。




Draco抱住Harry,在他颈边蹭了蹭。




“Potter,”Draco温热的呼吸洒在Harry的耳尖,“我这招叫欲擒故纵。”




“……什么玩意?”Harry下意识动了动耳朵。




“就是……”Draco想了想,说,“总结起来就是只有在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之间才能奏效的办法!”




“你真是……不要脸。”Harry哭笑不得。




那天天气正好,碧蓝的天空一望无际,好像可以看到未来那么远,他们在柔和的阳光下抱在一起,互相感知对方的体温。




但两个人谁也没有低头看看,塔楼下不知何时早已聚集了一群黑压压的Slytherin仰头群众。




6.




“Potter先生?”




轻柔的女声唤回走神的Harry,他看见Astoria面上有些担忧的神色,“你似乎不大精神,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的事。”Harry朝她善意地笑了笑,“刚刚那个问题……很抱歉,我不太清楚。”




“没事,其实我不在意。”Astoria颇有些调皮地说,“我就是想八卦一下,谁让Draco从不对我说他曾经的事,况且他以前的坏脾气呀,估计没有多少人能忍受吧。”




“我想我们该走了。”Draco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整了整领带有些冷淡地说。




“……好的。”Astoria有些诧异,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极为熟稔而亲密地挽住Draco,与他一同站了起来。




Harry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那个铂金色长发的男人没有再把视线挪过来,似乎很不耐烦想要立刻离开这里。




“对了Potter先生。”Astoria挽住Draco的手臂停下脚步,她回过头露出温和的笑意,“再过一段时间是我和Draco订婚的日子,希望你能来。”




两个同样拥有金色头发,身量高挑又模样精致的男女逐渐消失在Harry的视野里,他们的背影显得十分亲密又相配。




将来如果Draco有了孩子,肯定也是一样漂亮的金发吧。Harry想。




他盯着面前两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忽然觉得有些冷,手中沾了水的手帕上有淡淡的香水味,边角处还有D和A的字样。




Malfoy与Greengrass两大家族联姻,这是很早就决定了的事,但Harry不想承认,他曾很自私地希望Draco会再次拒绝他父亲的决定。




可事实上,Draco没有。




Harry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被弄湿的头发干了不少,胡乱地翘着,似乎从看到Draco开始,他对过往的记忆就不断涌现出来。




——————




大学时Harry拒绝了Sirius的帮助,独自一个人在外租了一间简陋的房子,他同样没有接受Draco的资助,靠课余打零工养活自己。




听起来似乎很不可思议,他与Draco从高中的恋情一直持续到了大学。周围的人都很支持他们,虽然一开始Ron很是抵触Draco,但渐渐相处下来两人只用嘴炮相互攻击,气氛还算融洽。




不过这一切都是瞒着Lucius Malfoy进行的,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过Draco的家族。




某个深秋的夜里,风刮得窗外呼呼响。Harry很早就拉上了窗帘锁紧屋门,昏黄的灯挂在污黑的墙面上,时而闪烁着光电,Harry在昏暗的光线下盯着手上半天没翻页的书,最终叹一口气合上了它。




Draco已经好几天没有与他联系了,自从几天前他被Malfoy家的人强行带回家,Harry就没见过他了。Hermione安慰他要耐心等待,为了不让好友担心,Harry一连几天都表现得十分正常,但夜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心慌。




Draco从小嚣张跋扈,骄傲又张扬,那是Malfoy家族给他的资本,他被惯坏,很大程度上与他所受的教育有关,Harry同样知道,Draco从小内心就畏惧他那位不苟言笑,冷酷严厉的父亲。




屋外的风很大,门前几棵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再过不久,也许就会迎来漫天白雪。




仿佛感受到什么,Harry盯着门看了半晌,莫名其妙地起身开了门。




夜风猛地朝他脸上袭来,他险些睁不开眼睛,低下头敛下眼帘,他忽的被坐在门边上的人吓了一跳。




那人僵硬地动了动,铂金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侧,灰蓝色的眼睛随着动静将视线落在他身上,眼底似乎有些泛红,高挑的青年就这么落魄地坐在他家的门边上,就像一只被抛弃的大型犬。




“Malfoy……?”Harry愣愣地开口。




Draco扶着墙壁缓缓站起来,有些发麻的腿令他狼狈地踉跄了一下,随即他对上Harry的眼睛。




两人对视半晌,Draco用干涩的嗓音打破了平静,“我爸爸……他知道了。”




那个瞬间Harry的心仿佛被什么揪了一下,平日里迷人而闪耀的青年此刻失魂落魄地站在他面前,他下意识抿了抿唇,“那么,我们……?”




“我已经做出了我的选择。”




Draco缓慢地说。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毫无保留,一无所有的Draco。”




Harry睁大了眼睛,那对灰蓝色的瞳仁平静地注视着他,眼底却又含着几分不确定的期待和恐慌。




选择权在你手里。那双眼睛这么说。




Harry忽然又想起他们十一岁那年。去往礼堂前的那个楼梯上,有着铂金发色略显张扬的小男孩站在他面前,穿得十分正式,为了掩饰身高而站在高一层的台阶上,向他伸出了手。




俊美的小男孩在一众喧闹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惹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色彩,隐隐有些紧张和期待。




反观自己乱七八糟的模样和被冰淇淋沾满的双手,实在是不忍直视。




为了不弄脏那个漂亮的小男孩伸出的手,Harry不打算与他握手,又为了不让气氛太尴尬,他傻傻地把吃了一半的冰淇淋递给了那个男孩。




谁知孽缘由此而起。




Harry记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彼时露出了诧异的神色,随即闪过了受伤,难过,愤怒的情绪。




当初那个气急败坏的小男孩与此刻无助的金发青年重叠在一起,灰蓝色的眼睛里还是一样的神色。




——快握住我的手。




——不要丢下我。




那双眼睛这么对他说。




“Draco。”




Harry微微向前走近一步,缩小了那段距离,他伸手抱住了面前在风中瑟瑟发抖的青年,仿佛担心会吓到他,用十分轻柔的语气在他耳边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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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开始了漫长的同居生活。常态是每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彼此嫌弃对方的少爷贵气和随性邋遢,有时Hermione与Ron会来看望Harry,一边感慨吵到这种程度还不分手一边敷衍地拉架,但得到的是两人旁若无人继续沉浸在小世界里的争吵,于是Weasley夫妇明白这就是他们相爱的模式,大概。所以他们再也不干涉从小吵到大的这对冤家。




虽然时光在吵闹的日子里一点点流逝,但感情从没有随之降温,它依然在沉淀着变得浓厚。没有什么争吵是不能在一个亲吻里停止的,只要彼此感知一下温度,一方仰起头堵住对方言语刻薄的唇瓣,或是一方低下头霸道无赖地堵回对方的回击,然后在晨光里,月光下拥抱彼此。




后来他们完全融入了生活的常态。也许他依然会嫌弃对方该死的少爷贵气,但在抱怨的同时会默默打理好家务,容忍他的许多坏毛病;也许他依然在不满对方的随性邋遢,但在念叨的同时他会口是心非地仔细打理对方的形象,并在自己一个人时屈尊整理下家务,或是跑去普通的百货市场与一众大妈们挑菜。




他们在争吵与相爱的日子里渡过了漫长而充实的时光,彼时两个年轻人奔波在疲惫的生计之余,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没有人主动提起过Malfoy家族留下的问题。




Draco总是很好地避开一切关于家里的话题,甚至连父母也不曾提起过,曾经引以为豪的家族荣耀与显赫背景被他深深地隐藏在心底。




Harry也很好地配合着他,几年来他总是站得远远的,不间断地看见他破旧的小出租屋门前停下一辆华贵的车,随即一个金发的女人抱着Draco哭泣,但每次Draco都只是沉默地摇头,再沉默地送走金发的女人。




Harry就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曾经骄傲张扬的小少爷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在微扬的风中目送他的母亲离去,失神的灰蓝色眼睛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又极好地掩饰了所有情绪,只是笑着装作在门前等他回来。




所以Harry也装作从来没有看到那些画面。




时光还是那样平淡而忙碌地流逝,直到三年前,掩藏的矛盾再也不能避免。






7.




辞去警察这一职务后,Harry感觉生活明显比以前空闲了许多。经营咖啡店的日子或许有些枯燥,但面对形形色色的人群与好友,生活也还算充实。




空洞又充实,矛盾不已。




他依然会遇到Draco。有时是在公园的长椅边上,金发的青年低着头张开掌心,任由白鸽落在他肩头,手腕上,阳光洒在他半边身子上,柔和又温暖;有时是在静谧的湖边,他看见金发的青年将手插进风衣口袋,低着头似乎在想心事;有时候是在某个街角口,他不慎撞在青年的胸膛上。




“Potter?”




Harry见他挑了挑眉毛,没有太诧异的神色,他不禁想如果放在几年前,或许Draco会笑着骂他“蠢Potter”。




“……好巧。”Harry有些尴尬地说,就像跟踪某个人却被对方当场抓获一样。




“巧?你家也住这附近?”Draco有些怀疑地说。




Harry很迅速地捕捉到了信息,“你住这?”




Draco半是敷衍地点点头,“我自己在外面租了个房子,有时候Astoria会来。”




于是气氛蓦的就凝固了。




“你似乎……过得还不错?和Greengrass小姐?”Harry见Draco挪动了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还不错,我在意大利做过一段时间的医生,在那里遇到了Astoria,后来我们就一起利用家族的资源经商了。”Draco平淡地回复,似乎心情不太好。




“哦……”




“那你呢?”Draco话锋一转,“前几天见你,好像感情上不太顺利。”




Harry的心跳莫名加速了几分,“嗯,其实我还没有找女朋友的打算。”




“为什么不呢?”Draco忽然停下脚步。




“嗯?”Harry脚下一顿,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蒙上了些许柔和的神色,不似年少时那样锐利,深沉得仿佛一潭幽泉,却令Harry的心跳如鼓点般震动。




“因为我……”




“我到家了。”Draco在他之前开口。




……还喜欢你。




“好的。”Harry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心有余悸地感觉像坐了一趟过山车,猛地从最高处摔向最低点,有些难以缓和。




“再见。”Draco对他笑了笑,手掌靠近门把时,他忽然又回过头,发觉Harry还再看着他。




“也许,你可以再找一个男朋友。”他这么对Harry说。




……


“嘿,Harry。”咖啡厅空闲时分,Ron碰了碰明显心不在焉的Harry,“前几天和……”顿了顿,“和那个谁的约会怎么样?”




“Ella?”Harry想起那个往自己脸上泼水的女人,不禁苦笑一阵,“我跟她分手了。”




“什么?!”Ron大吃一惊,“你不是才和她交往不久吗?”




“感情上的事勉强不了的,你替我谢谢Hermione吧。”Harry耸了耸肩,“还有,帮我劝劝Hermione,不用再给我介绍女朋友了。”




“可是你已经单身……”




“我遇见Draco了。”Harry冷不丁说。




“卧槽——!”


“卧槽——!!”


“我——!!!”




“好了Ron冷静一点,我看见他的时候虽然吃惊也没有到这种程度。”Harry无奈道。




“不是啊我看到Malfoy了!”Ron大声说。




“卧槽——!”Harry惊得从椅子上蹦下来,“他在哪里?”




Ron用颤抖的手指着玻璃窗外,“那里啊!”




顺着Ron的手势,透过印着牡鹿图案的玻璃,Harry看见不远处不断走近的一对男女。




铂金色头发的男人披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同样有着金色卷发的女人挽着他的手臂,正试图给他围上围巾,男人躲闪几番,最后还是任由女人给他围上了,然后两人朝着咖啡店越来越近。




Harry觉得喉咙有些干涩,Ron也沉默了下来。




“抱歉Ron,我突然想起我有些事,想要提前先下班了。”Harry加快了语速说,不等Ron回答,他就匆匆拿起外套走向后门,似乎想在那对男女进门前先行离开。




坏事总是不单行。Harry踏上街道的那一刻,原本阴沉沉的天直接落下了雨点,不少路人仰头片刻就匆忙地奔跑起来,但Harry实在太疲惫了,仿佛连快步走的力气也没有了。




很不幸,他将伞与出租屋的钥匙都落在了Ron的咖啡店里,但他并不想再转身回去,面对Draco和Astoria。




也许Astoria会用漂亮的眼睛惊奇地看着他,又好心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而Draco在她面前也不会再刻意地讥讽自己,只是冷淡地站在一旁。




但他不想回去。




即便顷刻间雨点就大了,落在地面上炸出水花,湿透了万物。Harry在雨中独自行走着,感觉打在身上的雨滴似乎有无限的压力,压在他的头顶,肩膀,身体上。




会好起来的。Harry想。




雨水顺着他被打湿的黑发落在脖颈处,即便有厚厚的风衣和围巾遮掩,也挡不住刺骨的冰冷。水珠又从他苍白的指尖滴落,彻底染透了他的全身,他蓦然感觉眩晕。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Harry呼出白白的雾气,有些无力地蹲在地上,眩晕缓和片刻,他伸出颤抖的指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为什么不呢?”




——“也许,你可以再找一个男朋友。”




三三两两结伴撑着伞从他身边来往的人都与他无关。




什么事业有成,即将订婚,现任女朋友很好看的Draco Malfoy,也与他无关!




Harry这么想着,不同于雨水般冰冷,反而滚烫异常的液体却从他眼眶中落下。




混蛋Draco!Harry想,什么变得成熟稳重,不再孩子气,他分明只是换了一个方式,更伤人心罢了。




……


雨天似乎是个怀旧的日子。




对于再次遇到狼狈的Harry,Draco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毕竟他曾经一度认为Harry除了将智商用在某些特定的地方,其余的尽是生活不能自理。




雨滴打在黑色的伞沿上,渐成一道透明的雨帘。透过层层雨点,Draco看见那个坐在长椅上淋着雨略显落魄的黑发青年。




或许他不该过去,但作为一个前男友,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也不是不能帮帮他,况且,心情尚可的时候,他当然不会放弃任何嘲讽Harry的机会。




Draco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脚步比平日快上许多,不过片刻,伞下便又遮掩了一个人。




“呦,Potter。”Draco看不清低着头的Harry的神色,但他依然不自觉地用上了嘲讽的口吻,“这是又被甩了,在这里缅怀刚逝去的爱情么?”




他并没有得到意料中Harry怒气冲冲的回答。




被雨水淋透的黑发青年缓慢地抬起头,露出了异常苍白的脸颊,镜片被薄薄的雾气掩盖,底下的绿眼睛毫无光彩。即便身上裹着一层看似温暖的的衣物,青年依旧不自觉地发抖,就像一只在雨天里被遗弃的小动物。




“你……”




Draco怔愣片刻,就见Harry的身子晃了晃,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毫无预兆就昏过去的Harry。




……




水可以冰冷得刺骨,也可以温暖得仿佛一个怀抱。




蒸腾的雾气带着一股暖暖的温度,柔和而温热的水波轻轻摇曳,被雨水抽走的体温在暖流下逐渐回升,意识也不再飘忽不定。




Harry感觉自己朦朦胧胧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Draco还是像个长不大的坏男孩,总是在疲惫不堪的事后依然缠着他,那双温热有力的胳膊会自身后圈住他,令他向后懒懒地靠着一个胸膛,水下是彼此交叠的大腿,紧贴的体温仿佛比水温更热,更暖。




Draco会在他放松得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坏心眼地在他布满吻痕的脖颈处再次留下一个痕迹。




当他哼哼着躲闪时,Draco又会凑上来用柔软的嘴唇轻轻触碰那个痕迹,并低声笑着说,“Draco专属。”




那些美好又温存的记忆,从来没有被时间掩埋过。




当朦胧的意识又要回归黑暗时,Harry却又真切地听到身后传来Draco的声音。




“醒了?”




有些低沉的嗓音让Harry尝试着睁开眼睛,随即触感也分明了起来。他真切地感觉到背后的胸膛传来的心跳,那正是不断被自己汲取的热源。




Harry蓦地一惊,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境,下意识地扭动身子想要离开些,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闷哼,随即他无力的身体又被摁了回去。




“你别动。”Draco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在哪里?”Harry只好僵着身子,干巴巴地问道。




“显而易见,这是我家的浴室。”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




Draco冷哼一声,表示对自己多管闲事的嘲讽,“还不是因为我善心大发,捡回了被雨淋到晕过去的救世主大人。”




“就、就算是这样,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跟我在浴室里?”




“为了带你回来我可没少被雨淋到,我不想生病。”即使面对的是Harry的后脑勺,但那对遮掩在黑发下却红得异常的耳尖还是被Draco发现了。




“那……你先出去。”Harry小声说。




Draco本不想如他的愿,但他也不希望明天报纸的头条是救世主在前男友家的浴室把自己羞死了。




天知道他怀里的这个青年为什么还这么敏感羞涩。Draco的目光落在他削瘦的肩膀上,被热气蒸腾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色,他记得自己曾无数次保持着这个姿势将黑发青年按在怀里,就着这个角度一边啃咬那圆润的肩头一边狠狠进入不断颤抖的青年,低低的啜泣声与水声交融,格外悦耳。




但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Draco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画面,碰了碰Harry的腰示意他先站起来,但没想到随即Harry毛茸茸又湿漉漉的脑袋就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毫不负责地睡了过去。




Fuck。此刻Draco脑子里只有这个词汇。




8.




把Harry抱到床上并不是什么难事,Draco甚至觉得手上的重量似乎比曾经还要轻,他刚刚只是胡乱给Harry裹上一层浴巾,此刻他看着床上陷入被褥,睡得毫无防备的Harry,暗自叹了口气。随意拿出一件睡衣,颇有些熟练地扯开对方身上的浴巾,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Harry迷迷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倒在Draco怀里。




Draco蓦地一顿,感受到Harry有些偏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他身上。也许是做了警察的缘故,Harry的身型依然如少年时一般矫健有力,却十分削瘦,甚至连肋骨也明显地突了出来。




Draco记得与Harry同居时,他就是每日早出晚归,即便回到家也是一副疲惫的模样,后来在Draco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下,他才渐渐调整了作息,否则Draco怀疑他肯定会因为疲惫宁愿睡觉也不吃饭,然后总有一天当众晕过去。




Harry说他现在已经不做警察了,但身体似乎依然没有得到改善,先不说瘦的骨头硌人,但是眼底下那层黑眼圈也很容易看出,他失眠许久了。




更令Draco诧异的是,Harry腰身处有一道狭长的,狰狞的伤疤,似乎受过什么严重的刮伤,还缝了针。他记得以前从没有见过这个疤痕,或许是在他离开后发生的事故。




Draco给Harry套上松垮的睡衣,让他缩在被子里继续沉沉睡去。而他躺在他身侧,在黑暗里细细打量Harry的睡颜。




Draco恍惚间又想起了三年前他们分手的那天。




或许是刻意地遗忘过久了,他有些忘却了缘由,只记得那是他们这么多年来吵得最激烈的一次。喝醉的Harry红着眼眶,神情却异常冷淡,然后他们大声争吵,甚至砸坏了许多东西,其间包括他们辛苦攒钱买下的家具。




Harry扯着他的衣领让他滚,Draco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吓人,他们像野兽一样厮打起来。




Draco狠狠把Harry推在门板上时,看见Harry落下的眼泪,他怔愣片刻松了手上的动作,想要帮他擦掉无声的泪水。




但Harry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沙哑着喉咙说——




“我厌烦了和你在一起的生活。”




然后趁他错愕的时候,将他推了出去并上锁。任由Draco在外大喊他的名字,甚至用力踹着门板,那扇大门依然紧闭着。




那个晚上Draco一直在门外,喊累了,他只能无力地靠着门板坐下,盯着黑漆漆的天空,嘴里呢喃着Harry的名字。




第二天Malfoy家的人就像约好了一样开车赶来,将奋力挣扎的Draco拖上车,直接载往机场。




但Draco并不死心,坚持又在机场拖了一天。他不停地给Harry打电话,直到对方关机,他又不停地发短信。




他本满怀着怒火想要与Harry再狠狠争吵一次,如果不是Malfoy家的人拦着,他甚至要跑回去继续砸门。但Harry不接电话,不回短信,只任由Draco一个人坐在那里,从愤怒到心慌,到难过到麻木。




起先他在留言里骂出了生平最难听的话,然后他又在留言里向Harry道歉,一遍又一遍地念对不起,即使他不知道为什么对不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哭了。




后来天暗了,黑了。Lucius Malfoy亲自赶了过来,他把那柄精致的手杖狠狠打在Draco的背上,但是失神的青年没有半点反应,他半是恼火半是心疼地伸出手抚摸Draco的头发,对他说,“Harry Potter已经收了我的钱,他不需要你了。”




那时Draco终于起了反应,他抬起眼帘,露出那双眼底满是血丝的灰蓝色眼睛,里面毫无生气,他呆愣地看着Lucius半晌,又僵硬地低头盯着自己早就关机的手机。




最后他随着父亲离开了。




机械地摆动着脚步,扔下了那颗残破不堪的心,走出机场时他将手机丢进一个池子里。




此后他辗转去了许多国家,在异国他乡遇到了Astoria。




……




Harry睡觉时很乖巧,不会乱动,Draco盯着他的脸,恍惚间又想起他们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里相拥而眠。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抚去Harry脸上那抹碎发,却在感受到他的鼻息时,又停下了。




这样算什么呢。Draco有些烦躁地想。他与Harry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最起码的同学关系都有些牵强。




所谓年少的喜欢,就是这么脆弱。




于是Draco掀开被子,在床边的沙发上躺下。




9.




“Draco是我们唯一的孩子。”那时候有着金色头发的女人这么对他说,他可以看出她很爱Draco,她眼底闪烁的泪花满是对孩子的不舍。




Harry不知道母爱是什么样的,他沉默地看着女人,手在桌下紧紧揪着衣角。




“Draco从小就很粘着我,也与我最亲密,他的父亲虽然严厉,但一样很爱他。”Narcissa平静地说,她望着对面那个削瘦的黑发青年,露出温和的笑意,“他继承了我们所有的希望,同样也继承了Malfoy家族的一切,他原可以生活得更好。”




“他从小是被宠着长大的,不得不说确实把他惯坏了。”Narcissus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我们纵容他做任何事,只要不影响家族,但他选择与你在一起实在超出了我的预料。”




Harry抿着干涩的嘴唇,目光毫不躲闪对着她。




“原来我们以为只是一时兴起,可我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你顶撞他的父亲,他有些胆小,懦弱,对他父亲从来都是逆来顺受,绝不反抗,我第一次见他与他父亲大声争吵。”Narcissus几不可见地皱了眉头,“他甚至……为了你放弃Malfoy家族的一切。”




“我看见他穿着普通破旧的衣服,住在简陋偏僻的出租屋里,有时出现在人多的百货店里买东西,有时在大街上派发传单,有时……”Narcissus哽咽着,伸手捂住眼睛,“他那么骄傲的一个孩子,为什么因为你……”




Harry呆愣地看着对面哭泣的女人,他知道她其实很想揪着自己的衣领,让自己把她引以为豪的儿子还给她,但Malfoy夫人的身份让她控制住了自己。




“够了。”一直没有出声的Lucius开口了,他用了更为直接的方式,将一箱纸币丢在他面前,“让我儿子回来,Malfoy家族不能没有继承人。”




Harry没有看箱子,只是与他对视半晌,冷淡地说,“我认为,你们不该强迫他。”




“这是我们一家人的事,与你无关!”Lucius同样冷冷地说。




Harry觉得这次不愉快的会面需要结束了,于是他起身说,“选择权不在我这里,你们应该询问Draco的意见。”




“你给不了他什么,这不过是小孩子眼里所谓的爱情罢了。”Lucius蓦地说,“物质上的一切需要你都给不了他,即使他现在乐于过着与你同甘共苦的日子,谁能保证他多久后就厌烦了?Malfoy家都是有野心的人,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如果有一天他发觉你挡到了他向前的路,他一定——”




“他不会!”Harry提高声调打断了他。




Lucius看着面前这个已然撑不下去的青年,嘴角勾起一抹与Draco一般无二的假笑,“我拭目以待。”




Harry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走,Narcissus的声音再次响起,“Potter,选择权就在你这里。”




Harry不敢再看她眼底热切期盼的神色,几乎是逃离了那里。




他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就这么回到那个有Draco的屋子里。Draco会在门前拥抱他,给予他温暖又轻柔的亲吻,晚一点他还会抱着自己窝在破旧的沙发上,自己看着书,他看着自己,然后他们会一起滚到床上,相拥而眠。




但是不行。Harry发觉Malfoy夫妇的话一句一句浮现在他脑海里,像软刀又像重锤,狠狠刻出最现实的伤口。




——他给不了Draco什么。




他一个人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站了很久,后来他又独自去了酒吧。




在酒精的推助下,他跌跌撞撞回到心心念念的屋子,却用最伤人的话对着他爱的Draco,又像发疯了一样与他扭打起来。




后来他用背顶住门板,感受到屋外Draco踹门的力度和嘶吼,他顺着门板蹲下,模糊的视线与昏暗的灯光中,他一面厌弃自己的做法,一面埋怨Malfoy夫妇将这段感情交由他来结束。




但他还是选择做了坏人。




……




“喂,Potter,醒一醒。”




意识很沉重,连眼皮也睁不开,对外界的一切感知都很模糊,但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停地呼唤他的名字。




“Potter……Harry?”




“Harry?”




他尽力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里他仅仅只能看到夜灯下那铂金色的头发。




见床上的人终于睁开眼睛,Draco松了一口气。半夜里他因为不适应沙发而醒来,起身活动了下僵硬酸疼的身体,却看见床上本该安稳睡去的人在翻滚,他靠近时,才发现Harry的体温滚烫异常,裹着被子依然在发抖。




想来是长期的疲惫与那场大雨,彻底击垮了这个总是逞强的青年。




“感觉怎么样?”Draco扶起Harry,给他喂了些温水,“这里没有药。”




“我没事,只是有点冷。”Harry有气无力地说,眼睛又要阖上了。




Draco沉默半晌,放下水杯掀起了被子,重新躺回床上,Harry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就要蜷缩起来,Draco就贴上去从身后抱住他。




久违的怀抱。Draco的意识也朦胧起来,他鼻息里满是Harry独有的气味,怀里的青年十分乖巧,他的手搂住青年的腰身让他紧贴着自己,于是他瞬间感受到了滚烫炙热的温度。




……


晨光透过薄薄的纱窗,逐渐移向安静的室内,又落在床上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指间,随即那双手缓慢地挪动了,几个呼吸间,Harry缓缓睁开了眼睛。




似乎许久没有这样投入到深度的睡眠中了,他脑子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却很惬意。他伸手下意识想要像平时那样去拿床头柜上的眼镜,却摸了空,随即他忽然感觉有双温热的手探入他的衣服,抚上他的脊背。




“嗯,不烫了。”




Draco带着鼻音的声线从身后传来,然后他又被扣住腰身拉回一个怀抱。




Harry僵着身体不敢动弹,脑子里开始回忆昨天发生的事,迷茫地想起自己昨夜似乎发烧了,Draco被他折腾到很晚,他很快发现身后的人没了动静,只是单纯地搂着他又睡了过去。




于是Harry也安静地躺着,伸手悄悄搭上那双在他腰上的手,然后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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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大亮,依然是一个令人愉悦的晴天。




Harry被身后的动静唤醒,意识又迷迷糊糊地回来了。Draco轻轻地松开他向后退去,随即床边一轻,微冷的空气钻进被子里,Harry下意识缩瑟了一下,起身的Draco又把被子给他蒙好。




盯着床上背影不自然,耳尖发红的黑发青年,Draco决定先去浴室打理一下自己。




等Draco穿好衣服从浴室出来,Harry已经坐在床边很久了,两人对视半晌,都没有说话。




Harry的脸颊依然泛着淡淡的红色,他的目光有些复杂,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起身快步走向了还冒着雾气的浴室。




“衣服帮你放在门口了。”Draco在门外说。




“我知道了。”Harry应声道,他盯着自己早上放在Draco手背上的五指,然后把眼镜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让温热的水通过淋浴头落在自己身上。




他脑子很乱,他愈发搞不懂Draco在想什么,更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他一面对自己说不该这样,一面却又不自觉地靠近了Draco。




Draco触碰他时,依然仿佛有电流在他身上游走,越是独处,气氛就越是暧昧。




藕断丝连得不像早已分手的情侣,感情不足得又不像可以复合的情侣。




况且……




直到Harry重新带回眼镜,拉开浴帘看到那成双成对的牙杯,毛巾,浴袍……他又猛地醒悟过来,Draco要订婚了。




客厅里Draco接起了电话,隐约听见他叫了Astoria的名字。




这样不是很好吗,三年前不就应该为这种事做好准备了吗。可是为什么当真正面对这一事实的瞬间,却觉得下一秒就会昏厥过去呢?




Harry自己也不明白。他在镜子里看见了有些颓废的自己,毫无光彩可言。




他觉得是时候该离开了。




“我要走了。”




在大厅的Draco刚挂下电话,有些诧异地看着走出浴室的Harry,“你烧还没全退,不然……”




“不用了,我可以照顾自己的。”Harry打断了他。




Draco看着他那双依然倔强的眼睛,最终还是妥协了,“那好,我正好要出门,送你一程吧。”




“有急事吗?”




“不……”Draco拿起车钥匙,“只是要选婚纱而已。”




Harry没有动静,Draco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却猛地被压在墙上,随即他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Harry仰着头有些凶狠地吻上他记忆里熟悉的唇瓣,在听到婚纱的一瞬间他不可抑制地脑子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才绝望地发现自己越界了。




令他彻底绝望的,是毫无反应的Draco。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直到他颤抖着拉开两个人的距离,发现Draco依然平静地看着他。




“对不起。”




“……没关系。”




……


在车上他们异常沉默,Harry报上地址后就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似乎睡着了。Draco不需要导航也能很快赶往那里,因为地址依然是三年前他熟悉的地方。




其间Harry微微睁开了双眼,悄悄打量Draco,好像在看最后一眼似的。




从今往后也许再也不会见面了。Harry想,那些过往最终会被遗忘,那些感情也终会被消磨殆尽的,也许只是三年还不够长,不足以令他放下,但是没关系,Draco结婚后,他一定可以很快死心了。




而且不会再给他复燃的机会。




打开车门时,Harry一脚踏在地面上,身子却又转了回来,在Draco的注视下,他深深地看着那双记忆里给他留下无数刻印的灰蓝色眼睛,然后露出了笑容。




“Draco,恭喜你,再见。”




10.




Harry看着那辆车连带着Draco全部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又一个人站了很久。




然后他嘲笑了一下自己。别人早就走了,为什么还要站在原地看呢。




他将手伸进口袋里,猛然间想起自己的钥匙和手机全都在咖啡店里。




……


Ron大清早是被一阵砸门声叫醒的。




他有些恼火地放开怀里的Hermione,打着哈欠去开门,然后看见他的两位哥哥带了一堆东西站在门口。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George和Fred说。




Ron翻了个白眼让他们进来,准备再去睡个回笼觉,然而脚步没走多远,又是一阵砸门声。




他怒气冲冲地去开门,发现门外是摇摇晃晃的好友。




“Harry!”Ron彻底醒了。




……


“你们不用担心,昨晚Draco有照顾我,我现在只是有点困。”进门就倒在沙发上的Harry轻轻地说。




“Draco就这样让你回来了?这个混蛋!让我找到他我一定再揍他一顿!”被Ron叫醒的Hermione此刻正翻箱倒柜地找药。




“Hermione我有他的电话!”Ron兴奋地说,潜台词满是:去揍他去揍他。




“给我看看。”




“你等等那天他来喝咖啡留了一张名片我去拿!”Ron一口气说完就跑没影了。




Hermione看着火急火燎跑没影的Ron,无奈地笑了笑,她走到沙发边把手背放在Harry的额头上,“没有药,你啊,到现在都还是一个人,生了病都没人照顾你,我之前给你介绍的女孩子,就这么合不来?”




“不是合不来。”蜷缩在沙发上的Harry睁开眼睛,虚弱地对她笑了,他把手挪到心脏的位置点了点,“只是这里没感觉。”




不论交谈,牵手,甚至亲吻,都没有感觉。每当Harry与各种类型的女人接触时,他的脑子里只有铂金色的头发,灰蓝的眼睛,挑起的坏笑,还有一句“傻Potter”。也许某个瞬间,某个女人让他有了怦然心动的感觉,但随即他知道那都是错觉,因为很快又会有违和的情绪蒙上他的心。




“Hermione。”Harry盯着天花板,眼神呆呆的,“当初在Hogwarts有那么多人追你,你为什么只认定Ron呢?”




Hermione的指尖一顿,随即她叹了一口气,有些心疼地摸了摸Harry的头发,“我知道了,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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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到,Hermione与Ron不得不赶去工作单位,所幸两个双胞胎恰好在家,Hermione叮嘱了许久之后,才犹豫着去上班。




Harry睁开眼,险些被吓一跳,面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凑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George,Fred,别靠这么近,有些吓人。”Harry翻身坐起来。




电视不知何时被打开了,播报着今天的天气,并指出夜晚或许有流星雨降临。




双胞胎一左一右坐在Harry两边,不断向他推荐新研制出的小玩意。




“嘿Harry!这是我们新发明的恋爱指数盘!看到没,它指针对着你,另一头指向了100!”双胞胎保持着兴奋的状态,“Harry你今天一定能收获爱情!”




“……”Harry希望自己的表情不要太冷漠,他轻咳几下,委婉地表达了拒意,“George,Fred,虽然这个表盘模样很精致,但我恐怕对我没什么帮助——我倒是希望,你们能帮我个忙。”




“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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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纱是每个拥有浪漫幻想的女孩子的梦,金色头发的女孩在洁白的婚纱间游走,她嘴角可爱的酒窝彰显了她此刻喜悦的心情。




“Draco。”Astoria将一件婚纱捧在手上,眼底满满的期待,“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铂金色长发的男人闻言,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看着女孩的笑脸说,“很漂亮,不过说真的,我认为应该让你的姐姐陪你一起来。”




Astoria的笑意在瞬间有些僵硬,Draco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响起的电话打断了。




“喂?……Granger?”Draco分辨出对方的声音,感觉很是诧异。




“有事跟我说?关于……他的?”




“好,你等我。”




Draco放下手机,发现Astoria一直看着他,神色不太自然。但他没想那么多,“有个以前的同学,有事要和我说。”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但衣角却被拉住了。




“有什么事不能等明天再说吗?”Astoria的手在颤抖,眼睛里透露出了心慌的神色,“你看,婚纱……”




“是急事。”Draco打断她,轻柔地抽回自己的衣角,“我刚刚给你姐姐发过信息了,她一会就来陪你。”




说完,他便移开了脚步。




“Draco!”Astoria喊他,但那个金发青年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Astoria捧着洁白的婚纱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逐渐红了眼眶,心像被绞弄了一般,她发觉不能再伪装下去,索性任由眼泪打湿了妆容。




自从回到英国,她就隐隐有了预感,就算再怎么自欺欺人,最终都会败给自己的心。




Astoria很小的时候就见过Draco了。只是一场普通的贵族聚会,她穿着精致的裙子悄悄躲在角落里,不想理会那些嘈杂的人群。




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一个铂金色头发的男孩身上。很小的时候她母亲就与她说过,她的目标就是嫁给Malfoy家唯一的小少爷,虽然她总是羞涩地嘴上不答应,但纯净的心里早就默默把那个叫Draco的男孩与自己联系在一起。




那个男孩的五官很俊美,特别是一双有着灰蓝色瞳仁的眼睛,笑起来时眼底仿佛有一片星海,闪着细碎的光。她只是无意间看了一眼,心底就有什么萌芽在破土而出。




后来她听说Draco去了Hogwarts的Slytherin分院,于是到了入学的年龄她毅然随着心意去了Hogwarts。虽然不同届,但她时常能在各个地方看见Draco的身影。有时是在走廊的一端,他骄傲地仰着头,与她擦肩而过;有时是在静谧的图书馆,他并不看书,反而撑着下巴盯着什么出神;有时是在食堂,他看着什么挑起嘴角,很是愉悦地笑出声。




她也经常在别人口中听见Draco的名字。




但总会跟着另一个名字。




“嘿!Malfoy又去找Potter的麻烦了!”


“真的吗快去看热闹!”




于是她逐渐意识到,每次看见Draco的同时,画面里总会有另一抹身影。走廊的另一端,Draco骄傲地仰着头,从一个男生身边走过时用手撩了一把男生的黑发;静谧的图书馆,他并不看书,只是撑着下巴看着不远处趴在桌上睡觉的黑发男生出神;在食堂,他看着对桌手忙脚乱擦拭身上酱汁的黑发男孩,很是愉悦地笑出声。




女生的内心总是这样敏感。但Astoria总对自己说,这不可能。




直到某一天,她走到图书馆隐蔽的角落,手刚要触碰书架,却蓦然顿住了。




即便光线有些昏暗,她依然看得清那耀眼的铂金色头发。他仗着身高将一个人抵在书架上亲吻,他一手扣住那人的腰身,另一手将那个人试图推阻他的手压在头顶处。她甚至能听见暧昧的水声和粗重的呼吸,随即那人摆过头挣脱开亲吻,露出了黑色凌乱的头发,偏着头大口喘气,但很快又被Draco堵了回去,摁在书架上仰起头。




当Draco的手撩开那人的衬衫并缓缓探入时,Astoria手中的书尽数砸在地上,惊醒了呆滞的她,同样惊醒了Draco。




Draco退开些,把那个人挡在身后,眯着眼睛往她的方向看过来,语气十分不悦,“谁在那里?”




她只能落荒而逃。




后来她听说,Draco为了那个叫Harry Potter的男孩子,离开了Malfoy家族。她恍惚想起,许多人口中傲慢无礼,性格讨厌的金发男孩,在亲吻时也不忘将手掌垫在那个黑发男孩的脑后。




只能放弃了。那时候她难过地想。




但缘分总是这样奇妙,许多年后,辗转在异国不愿回家的她,在茫茫人海中,再次与独自一人的他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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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Hermione,Draco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有些微妙。这个从小到大头发卷曲蓬乱,聪明漂亮的女孩子已然蜕变为成熟的女人。




Draco看着她平静又有些锐利的眼神,蓦然想起曾经与Harry作对时,这个脾气不好的女生就时常为Harry出头,他才不承认他有些怕这个女孩子,嘴硬着说好男不跟女斗,然后被她一顿揍。但后来Hermione不再干涉他接触Harry,甚至还帮着拉住那个红毛Weasley,眼睛闪烁着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直到他与Harry在一起,Hermione在他们艰难的时期总会帮他们一把。




Draco在一定程度上,还是欣赏这个女孩的。




此刻他们坐在露天的奶茶店外,相互对视着。




“好久不见,Malfoy。”她说。




“好久不见,Granger。”




然后彼此沉默。Draco不明白她的来意,听说他要订婚,又来帮Harry出头不成?




“我受够了。”静默的氛围下,Hermione突然说,“我受够了你们两个互相折磨,受够了Harry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




“……哦?”即便Draco不太理解这位万事通小姐的来意,但在老熟人面前他不想再刻意伪装,嘴角还是习惯性地挑起一抹嘲讽的笑,“怎么,你的好朋友Potter因为那小身板抵御不了感冒,现在半死不活的,所以不能来参加我的订婚?”




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早上Harry苍白的脸。




“收起你的假笑Malfoy!”Hermione强忍着给他一拳的冲动,“你们两个既然都还相互喜欢,为什么还要有这么一场折磨人的订婚?!”




Draco当然不会让她如愿,反而扩大了嘴角的笑意,“Granger小姐,如果你是为了活跃气氛而讲这个笑话,我欣然接受,但作为一个即将订婚的人,我还是不得不澄清一下——”




“Harry并不喜欢我,而我也一样,以前所谓的关系不过是青春期荷尔蒙作祟,纯粹的生理需要而已。”Draco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还是你更想听到,这是一份爱情,一份不成熟的孩子间的爱情?”




“闭嘴Malfoy!”Hermione的愤怒几乎要遏制不住,“旁人都不是瞎子!我不知道你对Harry的感情有多少,但我知道Harry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




“……我觉得你一定是被Potter传染烧到脑子了。”Draco低低地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他的目光落在Hermione因愤怒而凌乱的褐色卷发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好,我承认我以前喜欢他,因为他,我放弃了家族荣耀和财富,甚至被我父亲赶出家门,成了家族里的笑话。”




他顺了顺淡金色的头发,露出了意义不明的笑,“然后我换来了什么?你们尊贵的救世主没有缘由地将我赶出了门,我的父亲派人带我回去,我在机场给他打了一天的电话,发了一天的短信,放下一切尊严给他道歉,我甚至还想,只要他愿意,我依然会回到他身边——但事实证明,他收了钱,不再需要我了,所以喜欢Harry Potter是我这辈子干的最蠢的事!”




“我从第一次见到他就追着他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但那家伙时刻都在躲我、防备我,把我的心踩碎任由我一个人再拼起来!那时候我跟个傻逼一样不知道还要花多长的时间才能把我跟他的距离拉近哪怕一点点!但现在,我已经不想……”




“够了你们两个的情商已经到了负无穷的境界!”Hermione终是忍无可忍,狠狠拍了桌子打断Draco的话,“如果你一定要那时跑去找你却被车撞到昏迷不醒,多处骨折的Harry接你电话才能满意的话,我无话可说!如果你认为Harry是那种会为了钱而放弃爱情的人,我也无话可说!Harry不像你喜欢得那么张扬,但你现在给我放下你所谓的骄傲好好想清楚,你真的没有感觉到Harry对你的喜欢,甚至是爱?!”




“……”




“……”




相对无言的死寂。不少听到这边动静的人已经挪来了探寻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对疑似分手吵架的男女。




Draco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对上Hermione毫不躲闪的目光。




——“其实我还没有找女朋友的打算。”




——“为什么不呢?”




——“因为我……”




Draco的眼前浮现出那双温柔又蕴含悲伤的绿眼睛。




——还喜欢你。




那时他看见那双眼睛这么对他说。




但他抢在Harry前一刻打断了这句话,他知道一旦真的听到这句话,也许他会崩溃。他已经无法承受心脏疼得仿佛碎掉的感受了,他从小想抓住很多东西,但越长大发现想要留住某样东西比抓住它更难,而最令人难以抉择的,是留下它可能就得失去某样东西。他想留住的越多,失去的同样越多,不能挽回的,只有一个人默默承受心底细细密密的疼痛。




他得到过Harry的爱,但后来又失去了。而同样被拿走的,还有他的心。当那颗破碎的心被捡回来时,他发觉已经没有痛感了。




直到它重新感受到了Harry的存在,死寂许久的心跳伴随着复苏的疼痛,再次席卷了Draco。




他早就没有勇气再面对一次失去了。但那些刻意伪装的冷淡,刻薄,厌烦,几次在Harry的注视下几乎快要撑不住了。他的本能在告诉自己,去拥抱那个黑发的青年,理智却又告诉他,勇气不足。




他忽然又想起Harry腰身上那道狰狞的伤痕。




片刻后,Draco仿佛卸下了全身的力气,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你说什么?”




“我说,Harry这些年虽然被我逼着一直在尝试与别人交往,但直到现在他都还是一个人,后来他跟我说,等到他亲眼看着你结婚,他就死心了。”Hermione浅浅叹了口气,感觉十分疲惫,“现在,他因为什么三年前约定的破流星雨,一个人发着烧正在去山顶的路上,如果你……”




她不过一眨眼的时间,眼前就晃过一道身影,随即Draco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暮时的余晖散落在这座城市的边缘,提示着忙碌的人群即将迎来夜色下的明亮灯火。




“……还是一点都不懂礼貌。”Hermione说着,如释重负般往后靠去,她的指尖洒满了暖色调的斜阳,于是她淡淡地笑了。




---


Draco在公园里找到了Astoria。




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把玩着什么,柔软的金色卷发随风乖顺地贴在她白皙的脸侧,半张小巧的脸颊埋在他的围巾里,长长的睫毛下垂掩住了神色。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嘴边的话还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Astoria仿佛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她抬起头,看见Draco就站在不远处。




黄昏里,她迎着残余的光线,走向Draco。




她缓缓伸出手抱住Draco,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呼吸间满是他独有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拥抱Draco时,是在异国一个静谧的夜晚。她敲开门前,Draco就喝了很多的酒。




他对她的到来没有什么表示,依旧拿着酒杯坐在落地窗前,像个孩子一样望着黑漆漆的窗外,不时又低头看看掌心里的一个小东西。




“你在……做什么?”Astoria坐在他身边,轻轻地询问。




“想他。”Draco用掌心的物品示意她。




Astoria看清了那是一个类似指环一样的,不知由什么材质做成的东西,甚至生了铁锈,而内环一侧用什么刻上了“DM”和“HP”的字母。




她顿了顿,说,“Harry Potter?”




“对。”Draco充满醉意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傻Potter。”




“这是我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了。”Draco自顾自地说,“他趁化学课做实验,在Snape教授眼皮底下偷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材料,又瞒着我捣鼓了好几天,最后在情人节的时候送给了我。”




“那时候难得看见他别扭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个Gryffindor。”




Astoria抿着唇,看着Draco灰蓝的眼底蒙上了浅浅的水雾,她的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去,从旁边抱住Draco。




没关系,他喝醉了。Astoria想,蓦然感觉到脸颊边传来湿意,她抬起头,发现Draco的眼泪落在她手掌上。




“啊,想他。”Draco仿佛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只是自言自语着,眼睛依然看着窗外,仿佛这样他就能看到遥远的英国,看到那个他想念的人。




Astoria抱了他许久,发觉她温暖不了Draco微凉的体温,甚至她的温度也在褪去。




-----




“我追了你这么久,但我依然得不到你的爱。”Astoria的声音闷闷地从Draco怀里传来,“我以为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了,可我发现你的心没有回来。”




“我才意识到,那时我不该只是等,但我早就错过了争取你的时候。”




Draco不太理解Astoria的话,只是感觉到她隐隐在发抖,于是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我要跟你分手。”她突然说。




Draco的动作一顿。




“我打算甩了你。”Astoria在他耳边轻轻说,她试图让自己的语调依然快活轻盈,却发现自己的身体都在发抖,她能感觉到Draco的体温,却怎么也暖不了她毫无温度的心房。




“其实那天晚上我们什么也没发生,我母亲使了手段希望我们能够联姻,在我的私心下我也骗了你。”Astoria感觉有滚烫的液体从她的眼眶落下,“你嘴上答应了与我订婚,可你的心却没有答应,这样我们能扯平吗?”




“……对不起。”一直没有开口的Draco说。




明明是她主动提出的分手,这个男人却还要说对不起。她闪着泪花想,最后一次的伪装,不能又被他打破了。




她想起在她面前冷静又优雅的Draco,在重遇Harry时一次又一次在不经意间露出最真实的模样,那是她所不知道的,他们彼此间的模样。




于是Astoria深吸一口气,将一个圆环状的东西塞进他手里,然后推开Draco,让她冰冷的身体暴露在寒风中,又故作凶狠地说,“你滚吧!”




然后她在孤独的夜色里远远望着Draco,还有他途中转回来的视线。




足够了。她对自己说。




11.




Draco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秋季的夜晚无疑是寒冷的,即便有衣物遮掩,寒气依然无孔不入。




Hermione给他提供了车,Weasley家的双胞胎给了他地址,甚至那个红毛也在电话里有些不情愿地说——




“勇敢点。”




勇敢点,撑起这份快要支离破碎的爱情。他们之间分明离得很近,却又被很多东西隔开了。Draco曾经生活在条条框框的世界里,面上是风光无限的继承人,可他觉得自己像是行尸走肉,直到他遇到Harry,那个敢于打破所有规矩的男孩,他追着男孩,然后他活了过来。所以现在,只要他找到他,以后就再也没有东西可以阻拦他了。




Draco的掌心依然握着那枚圆环状的戒指,就像留住了一份失而复得的爱情一般。




他继续往前走,另一只手上的手电筒的白光却忽然消失了,面前的一切顿时化为黑暗,毫无方向。




Draco怔愣片刻,依然没有放弃,拿出没有信号的手机,凭着微弱的光线继续在一片漆黑中寻找Harry的身影。




不远处有一道白光一闪一闪的,越靠越近,忽然那道白光直接打在Draco的脸上,令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Draco……?”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这么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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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光线在帐篷里漫延开,充电式的小台灯闪烁着点亮一小片视野,映出Harry泛红的脸颊。




“你又发烧了。”Draco肯定地说。




“你为什么会来?”Harry随意扯过一小件被子,躺在一侧软垫上。




Draco刚伸手去拿一旁的背包,顿时愣了一下。




“算了,你还是别说话了。”Harry闭上眼睛。




Draco决定先找到退烧药,让Harry吃了药退烧后清醒一点再说。




“她很漂亮。”忽然缩在一旁的Harry没来由地说。




“嗯?”专注着找药的Draco没仔细听,只下意识地应声,手还在那个背包里不停地翻找。




压缩饼干,创可贴,充电宝,手电筒……该死的为什么还会有润滑剂?!




妈的。Draco暗暗骂道,天知道那对双胞胎都准备了些什么鬼。最后Draco一脸复杂地看着手中仅有的退热栓。




迟疑片刻,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烧得脸颊通红还在说胡话的青年。




于是他果断拆开了那盒退热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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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ry侧躺在干净一头的软垫上,他的眼镜被他摸索回来,镜框边缘起先还有些奇怪的液体。他睁大眼睛盯着某一处发呆,他的脑袋总算可以清醒地思考东西了,虽然反应依然是迟钝的。




他的腰上还缠着Draco的手臂,后颈处洒着温热的呼吸,两个人在昏暗的帐篷里一言不发。




Harry恍惚间还觉得这就像三年前任何一个夜晚。




——“她也许会是一位优秀的Malfoy夫人。”




——“但是,她不会是Draco的爱人。”




有什么柔软又温暖的东西从心底冒出,重筑了三年来破碎不堪的心房。




Harry不敢说话,生怕下一秒发现是自己打破了梦境,他醒来,然后依然是一个人。




忽然他的手背上附上了一双温热的手掌,真实的触感令他的心跳如鼓点般跳动起来,有什么环状的东西顺着他的无名指套下,他下意识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是……记忆深处里的学生时代,怀着一颗纯粹爱意的心所造的独一无二的戒指。




随即他的手被另一双手掌包裹住,传来源源不断的温度。




“我和Astoria分手了。”




“现在选择权在我这里了。”Draco说。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来思考过,他和Harry究竟哪一个更傻。傻到用幼稚的方式来表达喜欢,傻到用鲁莽的方式来回应喜欢,傻到用逃避的方式来隐藏爱意,傻到用残忍的方式来推开爱意。




只要再勇敢一点,直白一点,分明很多问题都可以一起解决。




“你没有话要说吗?”Draco感到对方在隐隐发抖,他将他转过来,面对面相互凝视彼此的眼睛。他看见那双绿色的瞳仁含着些许温柔的神色和淡淡的水光。




“Draco。”




“嗯。”




“谢谢。”




“……嗯。”




“再见。”




“嗯?!”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青年绿色的眼睛,却发现他眼底闪过一丝久违的狭促笑意。




“好你个……”Draco咬牙切齿的话语被融入到一个温柔的吻里。




Harry闭上眼睛凑上来轻轻贴合他的嘴唇,像温顺的大猫一样磨蹭着他,湿热的舌尖在唇瓣上舔舐,渐渐探入他的牙关。Draco揽过他的脑袋,接纳了他柔软的舌头,并迅速反客为主。




有人说,一切失去的东西,将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身边。




他们没有等到流星雨,却迎来了初晨中第一抹阳光。








END.




明天返校报道然而作业还没写完qaq如果有虫麻烦小天使们说一声=3=


希望有小心心和评论嗷www